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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沧桑碉楼(梁小恩)
  • 引  言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偌大的电影院里传出弘一大师作词的这首熟悉、悠扬的歌曲,那种日暮苍凉、辽远清寒而又缠绵婉约的意境从心头掠过,那是久违了的诗意,那是一种叫人沉醉的单纯的美……影院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除了专心看电影的,还有左顾右盼的闲人和不少依偎亲昵的情侣。也许不管影片讲的是什么,他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场地,一种气氛,一种表达,一种宣泄,让情绪飞扬,就像这部发生在民国,关于那些城南旧事的奇片——《让子弹飞》一样。
    从影片一开始响起这首《送别》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它渲染的旷远、空灵、淡淡忧伤、瑰丽和异彩所深深折服,民国的服饰,民国的马车和民国的建筑。如果不是我之前做过功课,关注过影片拍摄的进程,我一定会以为这眼前的一幕幕只是出现在想象之中的梦幻,只是一些由高科技合成的光影,直到我亲眼看到影片中描述的鹅城和南国一霸黄四郎的住所,我还是不能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是一份可以触摸的珍藏?在一片片竹林深处,在一面面斑驳之间,英雄的舞台若隐若现。
    那童话般若隐若现,掩映在层林翠竹间的一幢幢建筑物,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开平碉楼。
    电影的节奏很快,背影中碉楼的轮廓经常一闪而过,从惊奇到似曾相识,耳边的嬉笑怒骂逐渐模糊——英雄的故事,英雄的土壤,究竟有多少英雄在这里折腰,又有多少豪气在这里张扬?它像一个谜,越来越充斥我的双眸。除了英雄,它到底还有哪些秘密,它到底从何而来,为谁而生?我自认为是一个骄傲的旅行者,祖国的大好河山我已领略过不少,但是像电影中这样南国一隅的景象对我来说还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就像中国的图腾,龙,似鱼非鱼,似马非马——我到底在哪里见过?是否这种邂逅如此短暂,就像它的历史一样,遗落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风过,树摇;人已走,碉楼还在……此情此景,恰如当年蓦然回首的寂寥。无论电影多么喧闹,谢幕之后的人去楼空,无言独上西楼的眺望,才赋予了这片碉楼、这片村落最具传奇的感染力。是不是我们真的遗忘了什么?是不是我们真的忽略了什么?如果历史曾经在这里展现过恢宏,那么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去追溯——对,去寻找,无论是英雄还是凡人,都有我们值得书写的记忆,这,是我的使命,也是碉楼的宿命!
     
    第一章   形似而不神似的传说
    ——由玛雅遗迹到开平碉楼
     
    开平,就是一个产生传奇的地方!
    开平,地处珠江三角洲的西南边缘,是五邑侨乡的重要组成部分,位于侨乡的中心区域。如果没有我们的主角,这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落,一江蜿蜒的潭江水流过这里,平静而又含蓄,人们过着再平淡不过的生活,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夕阳斜铺在缓缓流淌的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让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剪影。中国的水墨画就是这种田园风格的结晶,没有华丽的油彩,没有精致的素描,有的,只是对眼前原始生活的完整迁移,不加一丝修饰,却让每一处留白都有了不同的神韵。偏偏在这饱经风霜的土地上,偏偏在这一幅幅水墨画之间,出现了许许多多欧式古堡的身影。我一直觉得是旅途的疲惫让我产生了幻觉,但那不是单单一栋的建筑,而是一群,突然在下一个原野、街角之后,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而这时候,我连它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位当地的老人告诉我,曾经这里的碉楼更多,有4000多座,只是到了现在,岁月划破了辉煌的过往,历经风雨沧桑,留下的,只是我眼前这仅存的1833座。
    这么多碉楼啊?我有点惊讶,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在我心里,被称为遗迹的,都是形单影只的几个,而这里的碉楼,经历百年之后,是不是还不甘心退出人们的视野?看来,我与它们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对于这样的奇观,我总喜欢用登高鸟瞰的方式去第一时间领略它的全貌。第二天,继续沿着乡间小道行走,我一直在寻找着一个能让自己一览众“楼”小的制高点,但是走了很久,依然是毫无头绪。平静的路面上偶尔会跑来几只无拘无束的白鹅,“曲项向天歌”,“哦哦哦”地试探着、摇晃着小脑袋徘徊在我的周围,一下子,我略感失落的心轻松了许多——“你们是想做我的导游吗?”我暗自笑道。怪不得电影《让子弹飞》中把这里修饰成一个叫“鹅城”的地方,原来这里不光属于这些碉楼的主人,也是众多鹅类美丽幸福的港湾。
    难道就这样意兴阑珊?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寻找的尽头,我赫然发现了一个看起来最醒目,最高大的碉楼竟然有九层!这时的我竟然还不知道眼前这个碉楼就是大名鼎鼎的“瑞石楼”。只是当时兴奋的我已经来不及细细欣赏它的华美,查阅它的身份,一鼓作气就爬到了顶层。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朝圣般激动的心情,迎着初升的朝阳,一个新的世界被打开了。我终于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到了“开平碉楼”——这神奇的东方遗迹最真实最完美的全景!
    看惯了都市森林单调的色彩和气息,厌倦了钢筋水泥高楼大厦的突兀和威严,眼前的一幕足以让我瞬间穿越到了那遗失的桃花源之中,豁然开朗!
    田野中随风摇曳的稻花和重重叠叠的荷叶甘心做这些碉楼,这些村落忠诚的陪伴,小心翼翼,包裹着它的骄傲,欣赏着它的伟岸。让我惊奇的是,这里不需要层次感的渲染,一丛丛最低的野草,突然就拔高到耸立的碉楼,没有过渡,没有修饰,偶尔几棵零星的细榕树,也只是隐秘在碉楼被拉长的阴影里,或者几个连在一起,像一道围栏一样安静地排在离碉楼不远的田地上,整齐地让人心动。极目远眺,星罗棋布的原野上到处都是这样高调与低调的组合,从水口到百合,从塘口到蚬冈、赤水,纵横数十公里连绵不断,就像天地间豁然出现一场棋局,以大地为棋盘,以碉楼为棋子,方寸之间的纵横捭阖,如果不是在这个至高至远的角度,那种跃然于棋盘间的恢弘气势,令谁都无法想象!
    我看过秦始皇兵马俑的千人千面,而在这里,我又找到了千楼千面的神迹!这似真似幻、独具西方建筑风格的楼群,怎么会同一时间,怎么会如此整齐地出现在华夏广袤的乡村田野之中?即使矗立在远处,它们的形象依然清晰可辨,没有一模一样的雕琢,也没有一模一样的配色,就连周围衬托的葱葱绿绿,都不是千篇一律的雷同,令人惊讶,令人沉醉。但是无论怎样,它们都无法避免地留下了时光雕琢的痕迹,那些肆意生长的藤条,那些独木成林的榕树无一不证明了这是一片穿越了时空和历史的土地,而我就是这历史长河中的一名幸运的见证者,沧海一粟,它们能在未知的旅途上做到永恒吗?
    这个场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我好像在何时有过……
    长城?桂林?中山陵?抑或南亚?北美?欧洲?
    都不是,它们都可能像极了这里的一个侧影,但是呈现在我眼前的恢弘和厚重分明不是那种单一的景致所能涵盖的,这种古老的遗迹式的建筑,好像根本就不会属于任何一个我们熟知的中华历史阶段的产物。散落在丛林之中的遗珠,惊叹于初识它们时刹那间的震撼,这一切视觉和心灵的冲击终于让我想起了它——为什么总是觉得似曾相识,为什么极目望去也总是激不起我的联想?那是因为它不在这里,不在此时,而是隐匿于穿越千山万水的大洋彼岸和比这里更加浓郁的丛林之中——玛雅遗迹!
    当我恍然大悟时,连自己都吃惊不已。
    也许是我痴人妄语,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建筑,不同的评价。但是当镜头不断拉伸,光影不断交替、重叠时,我分明看到了一样的色彩和一样的排列,斑驳的石柱,环绕的藤条,太像了!但最重要的,还是那一样深藏于建筑背后的秘密和深邃。
    对于玛雅遗迹的了解,我多数来源于书籍和影片。广受世人关注的玛雅文明,堪称世界文明史上的奇葩。其遗址主要分布在墨西哥、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等地。玛雅文明诞生于公元前10世纪,分为前古典期、古典期和后古典期三个时期,其中,公元3世纪至9世纪为其鼎盛时期。相比而言,西半球这块广阔无垠的大地上诞生的另外两大文明——阿兹台克文明和印加文明,与玛雅文明都不可同日而语了。
    让世人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诞生于热带丛林而不是大河流域的古代文明,玛雅文明与它奇迹般地崛起和发展一样,其衰亡和消失充满了神秘色彩。8世纪左右,玛雅人放弃了高度发展的文明,大举迁移。他们创建的每个中心城市也都终止了新的建筑,城市被完全放弃,繁华的大城市变得荒芜,任由热带丛林将其吞没。玛雅文明一夜之间消失于美洲的热带丛林中。
    玛雅遗迹是玛雅人留给人们唯一的密码,欲言又止,令人心驰神往。这些神奇的玛雅文明是以一夜之间,在南美大陆广修金字塔为开端的。他们未给历史留下任何解释的大迁移,就好像匆匆落下了大幕,这场波澜壮阔的历史剧到此戛然而止。只有热带丛林里的野藤和苔藓,悄悄掩盖起玛雅人的足迹,只有那残塌的废墟向游人眨着拷问般的眼睛。当掠过美洲密林上空的直升机为我们揭开这片神奇土地神秘面纱的那一刻,浓绿和灰白的色彩便成了经典,这种鲜明的组合激起了人们无数的遐想。我曾以为这惊鸿一瞥的神迹在我的世界里只能出现一次,但是当自己站在这栋俯视天下的瑞石楼上,放飞一切可能的想象,我才发现,那种似曾相识的震撼又重现了,就在这里,就在我脚下方圆数百里的田野上,东方的神奇选择在这一刻与彼岸的上古文明辉映,那是多么孤独的回音,却又是历史多么偶然的交叉点!
    18世纪30年代,美国人约翰·斯蒂芬斯在洪都拉斯的热带丛林中首次发现了玛雅古文明遗址。从此以后,世界各国的考古学家在中美洲的丛林和荒原上又发现了许多处被弃的玛雅古代城市遗迹。我们太自负如今日新月异高度发达的文明,进化论的时间轴让所有我们熟知的世界都自然而然地有了各自的归宿和缘起,我们不愿相信在遥远的世纪之初,会出现如此无限接近当今人类文明的种族和文化。这种惯性是我们的天性,所以当玛雅文明的硕果不断冲击着我们的世界观,一次次让我们瞠目结舌时,我们只能带着宗教式的虔诚把它敬若神灵。
    在这一点上,人类没有区别,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在泱泱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中,开平碉楼只有几百年的历史,但是当自诩为天朝上国的统治者开始了闭关锁国的孤傲,华夏的大地上便不见了宛如盛唐时期文化交流的繁荣与自由,重重的关锁之下,只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荒凉!只有“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的陈旧!
    那时,人们信奉的先进往往是统治者施舍,不会,也没有意识去接受一切有别于常理的事物。偏偏历史给我们开了一个如此大的玩笑,在远离中原的南国边陲,在中国最封闭的村落里,一些老百姓开始慢慢读着英文报纸,享受着所有可能的外来文化——不错,这就是当时广东侨乡开平人隐藏在这一栋栋碉楼之下最真实的写照!
    思绪被夹杂着泥土气息的微风打乱,眼前依然是错落有致的碉楼,绿荫之间,分外醒目。每每看它们一眼,心中都越发珍惜,是谁选择了你们?是谁在借着你们送来异国的问候?你们的面孔来自美洲,来自欧洲,来自亚洲,甚至来自我从未听说过的世界的一角,可是在这片曾经自负排外的土地上,你们都是如此倔强,如此不羁。遗世而独立,我现在还看不懂你们,甚至很难区分你们,可是我对你们的好奇没有一丝一毫的褪色。那石刻的雕花,那泛黄的对联,还有那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神秘气息的窗孔门洞都体现着不属于那个年代主流的意识和审美,可正是因为这样,你的魅力才无与伦比!
    如果仅仅以时间的长短来评判遗迹的价值,那么开平碉楼的历史则显得太过短暂。在距开平市区十多公里一个叫三门里的地方,保存有现今开平最古老的碉楼——迎龙楼,而它,也仅仅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产物,至今只有440多年历史。更多的,还是近代侨乡人利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碉楼,历史此时早已进入了新的世纪,我们很难再看到像玛雅遗迹那么纯粹的巨型石雕艺术了,好在对于鬼斧神工,时间不再是唯一的标准。玛雅人热衷兴建庙宇和金字塔,他们强调建筑的垂直向上感,注意向空间发展,这一点和开平碉楼外貌的耸立不谋而合,即使相隔十几个世纪,这种疯狂的对于建筑终极意义的执着同样没有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层层递进的对称感让人不禁感到一种威严和干练,碉楼没有金字塔般霸气入云的阶梯,没有张扬外露在塔顶硕大的神龛,它是东方的,它是内敛的,每一面都只留下大小相同的窗口,排列有序,好似镶嵌着的一张张惊奇于世事变迁的面孔,张大了嘴,时而倾诉,时而怒吼,时而低吟。
    走在开平乡间田野的羊肠小道上,碉楼的身影不断映入眼帘,但你永远不会感到审美疲劳,这些早已人去楼空的建筑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魔力,未知的身世让人着迷,百变的形状令人神往。当我们越来越无法解释类似这些“忽如一夜春风来”的神奇时,我们就越会把它神化。就在我与这些碉楼邂逅的前几天,一本本土味道十足的魔幻文学作品走进了我的视野,它的名字很特别,叫《碉楼幽浮》,作者是被当地人亲切称为“碉楼文学叔叔”的开平人谭松兴。谭松兴的魔幻情结就起始于开平碉楼。他出生和居住在祖居的两层碉楼里,出门所看,尽是碉楼。那些碉楼,好多都没有人住。到了晚上,他会搬一张小竹椅坐在晒谷场上,听村民讲一些聊斋类的神鬼故事。故事结束了,寂静的碉楼所传来的响声,时常会让他浮想联翩。最令他着迷的,是村口两座孪生醒目的碉楼,“这座是辛弃疾,那座是李清照”。他认为,“那些飘荡于碉楼间的遐思,成为自己日后构想魔幻的基本元素”。谭松兴对碉楼历史有着多年的观察积累,前期的素材采集并不困难。怎么找到合适的主人公?魔幻是一个切入口。他想到了有数百年历史的“网墟”(每年农历八月十一在开平长沙楼冈举行的网市交易)。在他的少年记忆中,随大人逛“网墟”时,自己总想在买卖渔具的人流中发现那个持一张银白色渔网的老人家。老人家叫网神,有谁买到他那张渔网,就一定会网网有鱼、丰衣足食。网神由此进入谭松兴的视野,成为见证碉楼四五百年沧桑史的魔幻主人公。融东西建筑文化精髓于一体的开平碉楼,那奇特的建筑风格,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处。谭松兴写作时也纳闷,当时的碉楼建造者怎么就有如此空灵、巧妙的创意和先知呢?
    从玛雅到开平,眼中交织的浓绿与灰白,变幻莫测的神秘感,这种内心的悸动,在充满碉楼陪伴的旅途上,前所未有的强烈。
    我听过这样一个传说:殷商末年,周武王率军闪击殷都朝歌。当时殷军主力正在山东一带打仗,驻守朝歌的殷军仓促应战,结果在牧野全军覆没,帝辛自焚,国破家亡。据史书记载,在山东作战的殷人共达25万,是殷人中最能征善战的一族,唤作飞虎族。亡国后,这些人不愿做周的臣民,于是在将军攸侯喜的带领下,夺海东渡……然而,从此海外再也没有传来这群冒险家的信息。攸侯喜率领的25万殷人哪里去了呢?是被浩渺汪洋吞没了吗?也许,对于冒险家而言,大洋并非像想象的那么宽阔而不可逾越。正如大西洋东西海岸线轮廓能几乎完美地契合一样,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也憧憬着太平洋两岸的华夏文明与玛雅文明也存在着一种令人遐想的文化契合。
    只是有时候,历史保留的真相不允许我们一厢情愿的假设。东西方文明的巨大鸿沟也许不是一片汪洋就可以填平的,在这些散落遗迹平静的外表下,是所有人类对于这个世界,对于他们眼中所谓价值观和世界观,所谓生存与生活不同的理解和实践,这里不会再有千篇一律的复制。当眼前的场景还原到我们还未触摸的真实,我们还会惊叹于他们的形神兼备吗?毕竟,有些背后的故事,才是这些遗迹的灵魂所在。
    玛雅人的故事被津津乐道了很多年,但更多的是困惑和惋惜。是什么在一夜之间结束了这非凡的先进文明?是什么留下了如今眼前黄金时代的遗迹却走得义无反顾?考古学界对玛雅文明湮灭之谜,提出了许多假设,诸如外族入侵,人口爆炸,疾病,气候变化……各执己见,给玛雅文明涂上了浓厚神秘的色彩。为解开这个千古之谜,20世纪80 年代末,一支包括考古学家、动物学家和营养学家在内的共45名学者组成的多学科考察队,踏遍了即使是盗墓贼也不敢轻易涉足的常有美洲虎和响尾蛇出没的危地马拉佩藤雨林地区。这支科考队用了六年时间,对约200多处玛雅文明遗址进行了考察,结论是:玛雅文明是因争夺财富及权势的血腥内战,是自相残杀而毁灭的!
    自我毁灭?多么大的讽刺!事实胜于雄辩,玛雅人并非是传说中那样热爱和平的民族。相反,在公元300年至700年这个全盛期,毗邻城邦的玛雅贵族们一直在进行着争权夺利的战争。
    在玛雅文明到来之前,那片热带丛林有着和开平田野中那些村民一样质朴的印第安原居民,他们出于本能的生活方式需要的也许仅仅是大自然的恩赐。可是,这一切都随着文明的崛起而不复存在……高耸的金字塔并没有带来和平和繁荣的祝福,反而成了祭祀的墓碑,孤零零地被所有人遗弃,他们用人命、用同族的鲜血祭奠的神,最后也没能庇佑他们,他们今天杀掉了弱者,明天却又被更强者杀掉,血债只有血偿……最后,这巍峨肃穆的金字塔成了整个玛雅族人的巨大坟墓!
    原来被那么多人奉为圣殿的遗迹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的血与泪,生与死!不能为它的主人带来和平与幸福的建筑即使再高大再雄伟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在东方,在广东开平,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般的碉楼是战争的象征,它们拒绝着人们对于安宁的诉求,被一群群冷血杀手们塑造成威严的基地,就像兵马俑出土时散发出的暗黑气息,它们不是去欢庆去祝福,而是去杀戮去掠夺。但是在这里,在侨乡开平一马平川的冲积平原上,枪炮和玫瑰,肃穆和慈祥,两者在轻而易举地转换。很多碉楼,都失去了原本用来防御盗贼土匪的初衷,却因其给人庇护与安详,而成了世界文明开枝散叶的摇篮。当夕阳西下,透过碉楼的映照,我们看到的不是嗜血的鲜红,而是温暖的金色。小孩围在碉楼之间捉迷藏,老人坐在摇椅上吐着烟圈,熙熙攘攘从田野中归来的村民互相打着招呼,感叹丰收的喜悦,倾诉遥远的思念。在碉楼的庇护下,侨乡百姓在天天“居安思危”的同时,也享受着和平的日子,这也算是一种境界吧?和平,是这里唯一期盼的主题。这里没有玛雅金字塔鹤立鸡群的孤傲,侨乡大地上千座古朴沧桑的碉楼延绵成一个整体,相濡以沫,它们共同隔绝了入侵,隔绝了危险、变故,却始终没有隔绝人们心中对于生活最质朴最简单的期望,在那些兵荒马乱的年代,对于整个中华大地来说,这些偏偏都是极其奢侈的幸福。如果真的有桃花源,那它的名字一定叫开平!
    抚摸着碉楼里那些遗留下来的西式摆设和装潢,我不由得心生敬意。舶来的外族文明并没有让这里变质,也没有腐化这里的田园生活。人们扎根于侨乡大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琳琅满目的新鲜并不会取代中国水墨画的基因,都说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但是在这里我看到了什么叫知足,什么叫涵养。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也许只是因为树不够高,根不够深吧,当这棵树足够坚强,西风吹过,静如止水。还在批判我们当代人崇洋媚外吗?但是在开平的乡村中,在这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早期主动吸收西方先进文化的浪潮中,恰如中国的太极,中西方文明融合成了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颠覆,没有剧变。是什么力量可以如此春风化雨,是什么自信可以如此兼容并济?在这里寻根,在这里找到精神的寄托。
    直到现在,开平的碉楼周围还住着许许多多的村民,他们传承、延续着祖祖辈辈生活下来的积淀,在自然中找到了平衡。在他们眼里,这一群群碉楼是老朋友,也是长辈留下的念想,是生命和牵挂的延续,就像我们每个人都珍藏着的老照片,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翻一翻,往昔的情事又浮现眼前,记忆犹新。“大观园如果没有了宝玉黛玉,只是冰冷的建筑群;同样,开平碉楼假如不出现主人公,也只能是空空的钢筋水泥载体。”这是“碉楼文学叔叔”谭松兴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是人赋予了碉楼最大的灵动。
    在玛雅遗迹中,我们只看到了乌鸦在神龛上悲鸣,早已不见了那群神秘的玛雅先人。而开平碉楼依然在滋养着这片它深爱的土地和人民,它的勇气和力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排斥这个时代,不忘记那段历史,就像现在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坚定地立于天地之间,无怨无悔。
    形似而不神似。同样的斑驳,不一样的信念,在追求和平的道路上,开平碉楼无疑走得更远。它的宿命是与千千万万个华夏子孙相连的,它短暂的历史注定了不可能像玛雅文明那般星光璀璨,但是这南国的村落之中,只有碉楼可以作为时代赋予的中西方文明交流的传道士,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碉楼”。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了碉楼,生怕惊扰了这醉美的意境,一回头,蓦然发现灰白色的边缘忽然镶嵌上了一道金边,在余晖的衬托下,只剩下镂空的剪影,静如止水,好美!
     
    第二章   当年明月照碉楼
    ——华夏碉楼的异类
     
    是历史在成就碉楼,还是碉楼书写了历史?任何一个异类都注定有一段不平凡的旅程,当它孤芳自赏地守候在这片华夏广袤的田园之间时,是否还有那些同类,那些同样记载了历史与变迁的建筑,在同一片天空下,告诉自己,心为谁动,谁知我心,这些留在身上的一道道印记,都是岁月的密码,等待有心人来解读,来想象。
     
    我是听着“董存瑞炸碉堡”的故事长大的,所以在我的印象里,碉堡就是敌人的代名词,是阻碍着我军夺取战场上最后胜利的障碍。它们的冷峻和森严,特别是电影里碉堡枪眼吐着吓人的火舌,都令人望而生畏。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里,碉堡成了武器库,成了血雨腥风的杀器。可是,当我来到这里,来到侨乡开平,却每天都会面对着这些庞然大物,同样的冷峻和森严,但是却早已褪去了同宗祖辈留下的使命,改弦更张,隐姓埋名,留下的只有“终归于渔樵闲话”的质朴与恬淡!人们只是因为熟悉于它形似碉堡的轮廓,便赋予了这些高高耸立、星罗棋布地散落在侨乡原野上的建筑一个全新的名字——碉楼。
    身临其境,我才第一次这么细致地欣赏这些久闻其名的碉楼,曾经镶嵌在报纸书本和影视镜头上一闪而过的朦胧倩影,突然清晰起来,立体起来,细节起来。记得中学时的历史老师讲过,中国的碉楼是汉族和一些少数民族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兴建的一种以防御为主的多层塔楼式乡土建筑,早在汉代就已经广泛分布了。民间对它的称呼是“炮台”,或“炮楼”。最初的碉楼依然是那个我们望而生畏的战争帮凶,只是,古人一定不会想到,当年明月照射过的那些充满了戾气和仇恨的建筑,竟然会流传下来,消除了战争的枷锁,作为一份难得的历史见证和珍藏,让像我这样怀着深深好奇之心的旅者不经意地穿越于历史与现实之间,透过那些饱经风霜的弹痕和风化百年的石刻,寻找散落在乡间的答案。
    追根溯源,早在中国秦汉以前就有一种多层建筑存在,叫“角楼”或“望楼”。“角楼”更多地反映了这种建筑在住宅中的位置,建于住宅院墙的转角部位;“望楼”主要表达的是它的功能,望楼在上古时期是人们望候神人的“台”,建在院落内,对位置的要求并不严格。炮台是取其登高远望之意。碉楼的建造就受到古代角楼或望楼的启示,发展很早,远在汉代就已经很完备了。
    遗憾的是,汉代的碉楼实物今天已不可见,不过在画像砖、画像石以及明器中仍有保留。1979年湖北云梦西郊发掘了一座东汉墓,出土的器物中有一个陶楼模型,是由一组楼阁组成的宅院,分前后两楼。陶楼的西北角是一座四方形的碉楼,楼分三层。下层有门,与前楼相通,共用一道墙,后壁有两层腰檐。中层正面开有三扇窗。楼顶为两面坡,正中起脊,两坡各有斜脊。各层之间有方口天窗上下相通。成都的汉代画像砖庭院中的楼呈正方形,斗拱支撑的腰檐上置平座,楼分成三层,各层腰檐和平座的挑出收进,满足了实际使用中的遮阳避雨和凭栏远眺的需要,又使楼体富于节奏的变化,具有典型的中国楼阁风格。这座碉楼在宅院中起着瞭望、防御的作用。墓主是一位行政官员或豪强,这种建筑在当时的有地位有钱财的人家中应该是比较普遍的。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社会战乱纷争,民间大量兴建带防御性设施的城堡式建筑——“坞”,碉楼是整个防御设施的重要部分。甘肃嘉峪关魏晋墓出土的画像砖使我们一睹了坞堡碉楼的风采,碉楼与坞堡的高墙厚壁相连,高出堡内其他建筑,成为视觉的焦点。
    有时候,看着碉楼耸立的样子,觉得它就像中华自古有之的“塔”,永远都是最醒目、最神圣的那道风景!那完整的对称性和无法企及的高度,似乎在奴隶制和封建制的社会中就是权威和标准的代名词。一层一个故事,一层一段往事,碉楼早已超越了当初制造它的初衷,成了同步于中国历史进程的建筑奇观。
    今存最早的碉楼实物,可能是坐落在西藏阿里地区札达县扎布让区托林镇象泉河南岸的古格故城遗址里的58座碉楼。古格王朝是由吐蕃王室后裔在公元9世纪,即唐朝中期建立于吐蕃西部的地方政权,偏居此地700多年,17世纪才灭亡。遗址有宏伟的宫殿和城垣,879孔窑洞、445座房屋、28座各类佛塔,它们依山而建,层层相连,直至山顶,气势巍峨。散布在城内的58座夯土碉楼高耸的残垣诉说着古城昔日的威严和坚固。古格遗址的碉楼表明,这种建筑因其登高望远,预警防卫的功能,不仅仅被乡村民众采用,也是城镇的重要附属建筑。其实远不止于乡村、城镇,在其他建筑场所中也有碉楼的建造。如位于北京石景山、建于明朝正德年间的承恩寺院内的四个角就各建有一座石砌的碉楼。
    中国碉楼的基因,在开平得到了传递与发展。尽管开平碉楼一身洋装!
    开平碉楼在这段历史中只是一个迟到的孩子,它的大规模建造只有40年左右的时间,但这不代表遗憾,只能说“时势造碉楼”。开平地势低洼,河网密布,常有洪涝之忧。加上其所辖之境,原为新会、台山、恩平、新兴四县边远交界之地,向来有“四不管”之称,社会秩序较为混乱。因此,明朝后期就有乡民建筑碉楼,作为防涝防匪之用。
    如果也要追溯开平碉楼中最早的一个,就要来到离开平市不远的赤坎镇三门里村落。明朝末年,战事频仍,社会动乱,中原地区人民纷纷南下避难。一位关姓的老伯带家眷南迁,来到了岭南一个号称驼驮的地方(现在开平滘流渡至赤坎一带,古时候叫驼驮)。此地是冲积平原,水草茂密,芦苇丛生,成群的水鸭飞来飞去,啄食鱼虾。关姓老伯看到此地山清水秀,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立村开族的好地方,就与家人一起,建造房屋,开垦土地,发展生产,安安稳稳地定居下来。他特别喜欢芦花,就在河岸上的芦丛旁边筑了一个书斋,叫芦庵,大家就叫他芦庵公。
    数十年的休养生息,芦庵公的后人开枝发叶,人丁兴旺。另外一些从北方南迁的人家也陆续来到这里聚居。几个村落就这样形成了。
    芦庵公所在的村子叫井头里。与井头里毗邻的是三门里。
    当时朝政腐败,社会不靖,盗贼猖狂,人民群众,深受其害。为了保障家族和乡邻生命财产的安全,芦庵公的第四个儿子关子瑞,于明末在井头里兴建了一座三层高的碉楼,叫瑞云楼。
    瑞云楼为砖石结构,非常坚固,一有匪情,或有洪灾,井头里和三门里的村民都躲进楼里暂避。后来,人口逐渐增多,瑞云楼容纳不了两个村子的群众,芦庵公的曾孙公圣徒决定在三门里兴建“迓龙楼”。他的夫人也拿出私房钱,与他共襄善举。
    矗立起善良,抵御邪恶的侵袭,给予安详与庇护,这就是开平碉楼的初衷与源起!
    瑞云楼和迓龙楼见证了400多年来开平的历史变迁,是珍贵的历史文物,可惜的是因修建水利之需,已成危楼的瑞云楼于1962年被拆毁了,只留下它一生的伙伴迓龙楼了。即使和周围的碉楼比起来已经是位高权重的祖师爷了,但是它依然那么低调,一如它浑厚踏实的外形。再低调的气质也掩饰不住沧桑的洗礼,在青红两色分明的墙面顶端,赫然篆刻着三个大字——迎龙楼。在这片绵连百里的碉楼群中,它是保存最完好的最早的碉楼之一,440多年的历史,从明朝到清朝,从民国到如今,多少风雨,多少离愁别绪,看着身边一个个逐渐湮没和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同伴,它一定也很孤独吧?好在有我们一直记着它的过往,记着它的身世。迎龙楼就是曾经的迓龙楼,由于“迓”字在口头上很少用,所以村民便在书写楼名时改为迎龙楼,门口上方有“拔萃”二字。据传门口两边曾写有“迎貔瑞稔,龙虎气雄”的对联,后来不知被谁铲去。与那些洋气的碉楼相比,它就是最传统最保守的那一个,碉楼四角突出,每层四角均有枪眼,底层正面开有一圆顶门,门的两边各开一个四方形的小窗,二层和三层正面各开三个四方形小窗。每层均分中厅和东西耳房。只是特别的,迎龙楼竟然是双色的,而这里面,有开平人深沉的怜爱。这栋楼是分为两部分建造的,下面一周的红色是红砖,当地人都知道,这是明末清初留下的色彩;到了顶端,上面的青色则变成了青砖,时光已经转到了1919年,村民们自发重修和加固了原本的碉楼,这才让它的生命延续了下来。
    “江南一枝梅花发,一枝梅花发石岩,石岩流水响潺潺,潺潺滴滴云烟起,滴滴云烟在江南……”据传,这是原存于迎龙楼室内墙上的一首江南诗。只是我们不曾想到,这散发着历史遗迹感的建筑,曾几何时肩负的使命不是提供诗词歌赋灵感的圣殿,而是再简单不过的防洪。在一面墙的神龛里,供奉着古代北方的守护神——玄武神,而玄武管水,人们寄托的永远是风调雨顺。它坚持到了最后,它把人们的希冀牢记了几百年,从不曾离去,也从不肯改变。只是而今,昔人已去,早已物是人非。这份虔诚,也早已化为月光下的悠闲,化为榕树下的细语,化为时代车轮轰鸣之后永恒的回音。
    其实,不要看这存留的1800多间碉楼形态各异,细细划分,也不过只有三类:一是更楼或灯楼,这种楼一般建在村头或村尾,有些建在小山丘上,供民团及更夫使用,里面有探照灯及报警器。当匪情出现,灯楼就会发出警报器的呼鸣,探照灯指向土匪来的方向,为各村的防卫争取时间。凄厉的警报声、锣鼓声和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对土匪也可以形成很大的心理震慑,它就是开平碉楼中的“预警飞机”。二是众楼,由十多户或几户人家合资兴建,这种碉楼有三至六层,每层设有二至四间房。众人楼造型简单,装饰朴实楼内的陈设非常简略,多数房间仅有一张床供躲土匪的人家过夜使用。一有土匪袭警报,人们就从老屋中走出进入楼内躲避,土匪走后,第二天早晨人们就会走出碉楼回到自己的家中。还有第三种,就是那些最华丽的,最夺人眼球的居楼,用于建造者家族的起居住所,代表了家族的兴盛和精神风貌。这类碉楼的大量出现,改变了碉楼过去功能的单一性,增加了居住的实际用途,碉楼由此成为防御与居住功能兼而有之的乡土建筑。随着历史的变迁,它们的作用有些已经不复存在,仅仅留下躯壳,出现在电视、电影和书本中,侃侃而谈曾经的无可替代,那份随风消逝的骄傲,也会时常让人唏嘘不已。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也许歌声才能唱出开平碉楼的心声,只是,我们都知道,作为一种具有专门用途的建筑,只有在需要的地方,只有在特定的历史阶段,它才会出现在那里,出现在这些属于它们的光辉岁月里。现在,那段岁月已逝,失去价值了吗?即使不愿承认,也只能让回忆来充实空虚和没落。
    但是,这群碉楼也是值得庆幸的,因为在中华大地上,它们不是唯一。西部的青海、西藏、云南、四川、重庆以及广东、福建、江西等省区和香港特别行政区都有它们同伴的身影,人们发现它们,欣赏它们,就和我在这里做的一样。从明朝俞万春的《荡寇志》、今人古龙、梁羽生等的武侠小说到茅盾、沈从文的散文等文学大师的作品,碉楼都是出色的群众演员,惊鸿一瞥的壮美,也足以令人过目不忘,浮想联翩。羌民碉楼、藏民碉楼、客家碉楼等等,这些很陌生的名字让开平碉楼不再孤单,这些民族色彩更加浓厚的碉楼,在乡村中,在高岗上,捍卫着土地和主人的荣耀,至死不渝。
    谈到碉楼,就不能不提到四川。天府之国的魅力不仅在于自然风光的绮丽,更在于民族色彩的渲染。四川很早就兴建有碉楼了,目前保存的碉楼文献和实物异常丰富,中国古代文献对碉楼这种建筑最早加以记载的是《后汉书》,被记载的碉楼所在的地方就是今四川西北部羌族少数民族地区。打开尘封的史书,赫然可以发现碉楼的踪迹。《后汉书》卷八十六·南蛮西南夷传:“冉駹夷者,武帝所开。元鼎六年,以为汶山郡治(今四川茂汶羌族自治县)……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为‘邛笼’。”在汉代,不管是十余丈的,还是十余丈以下的,都笼统的称作邛笼。邛笼是目前所见对碉楼建筑最早的称呼,来自对于古羌族碉楼称呼的音译。
    川西北今为藏、羌族聚居的地区,历史上族内、族外部落之间械斗不断,加以与汉族的矛盾,产生了居住与防御一体的社会需要。道光年间的《茂州志》卷二·建置志明确记载:蒿坪村在明朝嘉靖三年(1524年)为了阻止其他民族的进攻而“筑楼防之”,该楼叫“蒿坪楼”。今茂县黑虎山的虎寨还保留了十多座风格各异的羌族碉楼,高者十多层,低者四五层,有四角的,有六角的,还有八角形的。当地盛产的页岩片石为兴建碉楼提供了丰富的物质基础。所以,由汉代一直到清朝,当地建造碉楼的风气不断,寨寨有碉楼,甚至家家有碉楼。碉楼是成了羌族民居的标志性建筑。
    与开平碉楼的华美时尚相比,羌族碉楼仅仅还原了所谓碉楼最本质的面貌。就像如今在羌族古寨中仅存的碉楼之一——“土舍碉”代表的那样,下大上小,共九层,高30余米,似一把直刺苍天的利剑;层层有木梯相连,每层四面开有数个射击孔,楼内进出的门很小,人只能躬身进退。楼顶则是当地民居建筑中常见的平顶,增添了一个钟孔,用于传递消息。每一个见过它的当代人,都好像看见自己家窗外冒着黑烟的大烟囱,就是这样简单到极致的建筑,却代表了一种宗教般的信仰,这就是生存,而生存的前提就是保护自己,在坚固的居所里求得生存之道,羌族人用一座座碉楼来祈求神的辟佑和恩赐。这些已经变成断壁残垣的羌族碉楼就是一架架战车,车在人在,车亡人亡,在那些充斥着少数民族矛盾和战争的年代里,无法带来浪漫主义的修饰,这些建筑同样认真得让人敬畏,令人驻足。
    走出四川,还有一处带着神秘色彩的地方不能忽略。在西藏自治区,在青海南部的玉树、果洛、黄南州藏族居住的一些半农半牧地区普遍建有一种石木结构的二三层(个别为四层)平顶楼房,形似碉堡,当地人称为碉房,也有的就叫作碉楼。它是用片石和泥土垒砌而成,墙厚80厘米至100厘米,外形封闭、坚实、稳重、粗犷;开窗小,像碉楼的枪眼,采光条件不好,室内暗淡;每层都有一个天井式的方孔,一架圆木做成的独木梯沟通上下。而楼层之间的用途基本相同,一层是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二层为居室,三层为供佛念经场所,以及储藏粮物。藏民碉楼看起来比较和蔼,因为它不用频繁地肩负防御外侵的压力,而大多是受中国古代角楼和望楼启示而产生的一种乡土民居建筑类型。
    “原来这些也是碉楼,原来碉楼在哪里都可以顶天立地!”
    这几天一直沉浸在开平碉楼的世界中,我像着了魔一般,总觉得已经不太习惯这类藏、羌民族聚居区的碉楼了——是先入为主的错觉吗?不,我知道,因为与这里1800多座碉楼相濡以沫,共经风雨的精诚比起来,那些散落在少数民族生活区域的碉楼实在太寂寥了。它们拒绝与庭院院墙或围屋土墙相连,而是独立于村中或村外,不越雷池半步, 像一个个忠诚的卫士,永远忠实地守护着羌民族美好的家园。其实,他们本身也很有魅力,本身也是这里的一分子,对于这种“自律”,我是该佩服,还是该遗憾呢?奴隶制的思维在这一片片还未开化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对于这类作用单一的碉楼,有时只是一个单纯的附属品,在完成了自己光荣的使命后,会突然变得可有可无,从此便潦倒一生——统治者永远也不会对一群工具微笑,狡兔死走狗烹,这才是它们,才是历史最大的悲剧!
    “人去楼空缘尽也,落花流水奈何天!”
    从这一点说,开平碉楼显得卓尔不群。它的幸运,在于它走过了洪荒的愚昧,避开了专制的辐射,另辟蹊径,自成一派。开眼看世界的主人没有抛弃这些曾与之相依为命的老朋友,反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的存在,一代一代的传承,让自由的个性肆意地张扬,在这片辽阔却又垂垂老矣的王土之边,传统建筑的价值瞬间得到了升华,演绎出新的精彩——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群华夏碉楼的异类,让中华文明与西方文明的碰撞不是玉石俱焚,不是侵蚀吞并,而是在潜移默化中印证着一种属于东方智慧的经典——包容并济,和而不同!
    中国的传统民居从来没有向空间发展的习惯,人们牢牢扎根于土地上才觉得踏实,才觉得熟悉,所以在开平的乡村里,低矮的民居才是正统。如果没有这些碉楼的肆无忌惮,它们的环境也许会一直这么平静地延续下去,看不到改变,也看不到创新。
    所以,有人说“人不是命运的奴隶,而是观念的奴隶”。
    西方建筑很早就定义了碉楼的标准,这种单体塔楼式建筑在西方也随处可见。比如10世纪至12世纪西欧以教堂建筑为代表的“罗马风”建筑,它的贡献不仅在于把古希腊古罗马沉重的结构与垂直上升的动势结合起来,而且它在建筑史上第一次成功地把“高塔”组织到建筑的完整构图之中。在教堂的西立面往往建有砖石结构钟塔,它发挥着召唤信徒、授时的功能,在封建战争频繁时期又用于瞭望。起初,钟塔是独立建在教堂旁边。这种“罗马风”教堂最初兴起于法国,后来传播到了西班牙、意大利和德国等地。到12世纪,单体塔形建筑似乎走出了教堂,进入到城镇,不仅继续起着瞭望的作用,而且增加了军事防御和火警监护的功能。这样的城镇在西欧现今保存较好的是意大利的锡耶纳,该城在12世纪建有70多座石结构的高层塔楼,高高耸立在城镇的各个角落,迄今还保存有十余座,其上部造型丰富,给人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但是沿着西方建筑史的痕迹行走,我忽然发现很难把开平碉楼准确归于西方某一时期某一国家某一地域的建筑艺术。古希腊的柱廊、古罗马的券拱和柱式、伊斯兰的叶形券拱和铁雕、哥特时期的券拱、巴洛克建筑的山花、新文艺运动的装饰手法以及工业派的建筑艺术表现形式等等,都融进了开平的乡土建筑之中,但是偏偏这些碉楼的上部造型有些仍然保持着中国传统的硬山顶式、悬山顶式的风格特点。是谁的鬼斧神工用这些精华的碎片拼接起了一幅完美的作品?所谓“集百家之所长”,不外如是。
    开平碉楼的千姿百态看似信手拈来,实则遵循着建筑最本质的特点。它们的下部基本延续了传统碉楼四方工整的造型,窗户很小,离地面较高,衬托出一种神秘与超世的意境。但是在上部,它不再压抑自己的个性,像雀屏展开一般灿烂多姿。这其中有柱廊式的——等距离排列的西式立柱与券拱结合,显开敞状,显得典雅富贵。碉楼的柱廊多为步廊,有一面柱廊,三面柱廊和四面柱廊之分。柱廊是一种源自希腊神庙的古典建筑样式,古罗马建筑中也经常出现。古罗马建筑柱廊式的经典代表雅典娜女神庙。柱廊的券拱造型多数是采用古罗马的券拱,带有明显的罗马建筑风格。另外,也有很多碉楼想更亲近自然,不像柱廊式上面覆顶,而是露天的平顶式,造型显得异常开放。平台的围栏多数是通过实心混凝土栏板,在外墙进行细部处理,增加其装饰性。也有围栏采用西方华丽的古典栏式,古罗马建筑中的多立克、爱奥尼克、塔司干风格的栏杆立柱也有的放矢。
    在我眼里,城堡式的碉楼最有西方的神韵,它运用中世纪欧洲城堡封闭的圆柱体和教堂顶部哥特式建筑的塔尖装饰作为建筑要素,远远看去,就像欧洲的城堡。那些交替的方与圆正是典型的拜占庭风格,这种同样融合了东方阿拉伯、伊斯兰文化的建筑,仅仅用那个创意无限的以支柱支撑的半球形穹顶,就轻易地征服了我的心。当初借用拜占庭风格的碉楼主人,是否也是被这巨大的穹窿震撼呢?它就像在居楼里也能感受到“天空”的宏伟,射下的神秘光线造成了一种与上帝直接对话的错觉。
    开平碉楼最多的还是混合式的风格,它能把前面三种风格巧妙杂糅,显得变化多彩,华丽富贵。蚬冈镇是混合式最集中的地方,我常听当地人说“蚬冈碉楼最精美”,原来是因为它们领悟的最深最广。在碉楼粗犷的外表下,还有一颗细腻精致的心。局部的细节,也是开平碉楼耐人寻味的魅力。山花,是西方建筑尤其是公共建筑和皇家建筑常用的装饰构件,而开平碉楼楼顶都点缀有山花。这些山花,有封闭的三角形、断开的三角形、曲线形等多种式样,带有浓厚的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赋予碉楼实体和空间以动感立体的造型,雄健有力之中流溢出主人追求新奇,富贵浮华的傲气。
    曾经这样的装饰刚刚出现在欧洲的中世纪时,却一直被作为是离经叛道,奇异古怪的典型,然而它时而散发出的戏剧性和跳跃的节奏,却代表了人们内心的呐喊和意念的冲动。他们在这样的建筑之中,会获得一点有限的自由,会发现一丝现实世界的阳光透进了最黑暗的中世纪,在绝望之中找到了短暂的满足和安宁。同样的使命在东方落地生根,在我所知有限的开平历史中,这些碉楼从未退缩过,这身舶来的骑士外衣给了它们勇气,而骑士精神也在古老的华夏边陲有了崭新的演绎。
    如果说这些都是开平碉楼学到的表象,那有一样东西是其他中国传统碉楼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那就是它的建筑材料。开平建造的碉楼中包括早期的泥墙楼(用灰沙、糖、盐、蚬壳、蚝壳等混合逐层锤打夯成),中期的青砖楼(用一般的青砖加厚建成),到最后的钢筋水泥楼(用钢筋混凝土按现代建筑用料建成),而其中最特别的是使用来自西洋的“红毛泥”(水泥)、钢条、花式地砖和石膏浮雕的更是不在少数。当其他地区的石、砖碉楼还在平淡缓慢地淘汰或更新中时,开平碉楼却迎来了自己建造的黄金年代。目前开平现存混凝土楼1474座,在开平碉楼中数量最多,占到80%。这些多建于清末民国时期的混凝土楼又称“石屎楼”或“石米楼”,整座碉楼就是使用上面提到过的从英国漂洋过海而来的“红毛泥”,还有砂、石子和钢材共同建成,极为坚固耐用。有了这般先进的“神兵利器”,拔地而起的骄傲就成了水到渠成的必然。
    在玻璃幕墙和马赛克征服了几乎所有城市的时代,碉楼,这些历史十字路口的坐标仍然倔强地矗立在田野之间,与伟大的时间对抗。只是,在这种卓越背后,我反而心生疑虑:靠着外来文化提携得到的精彩,真的那么值得自豪吗?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深深了解近代史的屈辱,国内一些沿海大城市的西式建筑,英租界或法租界中的花园雕塑,大都是洋人用坚船利炮“打”进来的,带着浓厚的西方殖民和传教色彩。这种洗脑一旦扩散,文化侵蚀的黑暗将颠覆所有的华丽,就像罂粟的美,摄人心魄却令人心寒。开平,你会为这样的美欢呼吗?
    好在,我发现自己错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从开平碉楼村落村民那幸福平静的眼神中,从他们在碉楼里“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自在中,从那些人尽皆知的流传下来的故事中,我分明看不到强迫和压抑,而是流水一般的顺从,宛如潭江延绵而去的自由,应运而生,自然而亡,所有的一切发生得如此平稳,生活一如往常。而日日在身边焕发着异彩的碉楼不是负担,不是焦点,不是朝拜,而成了生活的点缀,成了盎然的情趣。
    就像这里四处可见随风摇曳的稻花一样,开平的村民们对待生活没有宁折不弯的倔强,这无关气节,在平静的岁月里,枕戈待旦的日子才是对人世的讽刺。东风与西风可以让它们摇摆,但是拔不走扎下的根,这种根,是千百年来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培养出的默契,任何外来的文化都只是它的辅助,它的拼图,它的衬托。习惯成自然,这份闲适怎么会轻易被改变呢?村外是大片的稻田和养殖鱼、鸭、鹅的水塘,村村相连;春播秋收,嫩绿的禾苗、金灿的稻谷,季节颜色的转换,书写着开平村落的年轮,渲染着农耕文明最自然的背景。
    开平碉楼也许是最晚一个来到这片村庄的客人,漂洋过海,气势磅礴,本想带给这里最大的改变。但是一天天,一年年过去,当它们领略到了这中国乡村最婉转的水墨情怀,理解过了人们主动与自然分享空间与成长的博爱之后,默默地犹如散落在村前那一湾湾绿如茵,静如镜的河塘一样,融化在了这异乡的怀抱之中,甘心扮演一个不动如山的角色,只是因为它们实在不愿去惊扰这里的宁静与安详。入乡随俗的它们从此与各自的主人一起有了不同的理想和信奉,表现在外面才构成了这千楼千面的奇观。
    当你无法改变环境,你就只有融入其中,开平碉楼心如明镜。
    西方经典教堂中最醒目最雄伟的都是关于宗教,关于神的瑰丽装饰,而在开平碉楼中,每一栋都只有一层来供奉自己祖先灵位的神龛,束之高阁,不惊不扰。当地人会把更多的心血和审美情趣倾注在如何服务眼前的生活起居之中,如何发挥碉楼最实用的作用——内在美与外在美,连开平质朴的村民都有着自己的坚持。“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当年贾谊在汉文帝身上留下的感慨和遗憾,却在历史蜿蜒璀璨的星河中得到了实现,而且,不是在高堂,不是在宫廷,而是在这片快要被遗忘的角落里,由一群再平凡不过的草根捡起,华夏的美德和对生活的向往从来不会被人丢弃,野火吹过,春风又起,开平“问苍生不问鬼神”的固执传扬在每一栋碉楼之间,生生不息。
    平原少山,碉楼偶然间也充当了这里的“靠山”,人们“依山傍水”的理想正因为有了这些高耸的楼体才更显真实。力争上游的碉楼与低矮原始的民居结合,高低错落,起伏变化,节奏缓急交错,有张有弛,极富韵律,这高音与低音的和弦奏出了多少活泼与悠然,谱写了多少让人艳羡的田园赞歌!
    华夏碉楼知多少,放眼中华大地,单单没有哪一处碉楼可以在艺术成就上与开平碉楼相匹敌。“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借用西方的模式,却走出了属于东方的妩媚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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