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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喜从天降(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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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事情,将是简单而又顺理成章的。
     
     
    毛守信裹着厚厚的毛衣,临出门还被媳妇套上一条围巾,红绿格子拉绒毛围巾暖暖裹在脖子下,西北风来临前一下就挡住了风寒。
    冬天刚过去,春天还有点料峭,尤其是走在城边青阳水库的湿地旁,灰冷的水面上去冬的枯荷委顿着,湖岸小路上的柳树还没有返青,那个倒春寒扑面而来真是够味。
    毛守信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或者说是想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些,一路走,心绪却沉浸在多年前一个老人的讲述里。
    老人说,青阳城南信合村有皇坟,坟中有悬棺,彩凤盘绕,是青阳西街皇七子从杭州带来的女人最后的下葬地。传说棺椁里无人,人活着时被雷击了,雷击后无骨,正是夏日,女人尸体七日化成黑水消散而去。也就是说皇坟只能算是衣冠冢。
    农业学大寨时,造田挖出了棺椁,色彩艳丽,见天光瞬间变灰。打开棺椁,里面的绫罗绸缎可看不可摸,也是瞬间就风化成了一堆碎末末。老人说,皇坟里还埋葬了朱元璋的皇七子——一个爱好乐理的风流少年,因为青阳是皇七子的封地。
    他说,那时的青阳城可了不得,不过也是瞬间消逝。
    毛守信由省农大毕业分配工作来到了青阳市群众艺术馆,一待就是三十年,学无所用,随着年龄往深里走,慢慢喜欢上了城市遗留的老物件,人的爱好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城市发展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正经东西了,苍黄灰白的建筑,浮尘随风在地面上打转,几棵枯疏的杨柳树在风中忽起忽伏瑟瑟颤抖,风大时发出尖利的呼啸,也说明青阳是在山谷的风口上的。
    一个穿红滑雪衫的女子站在路边一片荒草坪上锻炼身体,顺溜的两条长辫子一次次从肩头溜下来,又一次次被她反手撩起搭在肩膀上,柔软的腰肢和修长的胳膊动作协调很有韵律感。毛守信摸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看着女人裸着的脖子,对自己很失望,觉得很不像一个男子汉。急急从她身边走过,女人没有看他,他是一个没用又不引人注目的男人,或许唯一的亮点只能是脖子上的红绿格子围巾。
    毛守信来湿地,是想让冷风吹吹自己。近一段时间他总觉得脑仁子里爬行着一层黑压压的蚂蚁。在春天的湖岸上,他十分想寻找一扇敞亮的门,他的灵魂无处栖息,每走一步都充满要即将发生点什么的感觉。他的寻找是卑琐的,也像小偷一样,或者说有一种内外俱焚的挣扎。
    青阳市下南街民巷胡同有一大片古建筑群,说是晚明一位姓刘的大学士的旧宅子,是青阳现存的唯一有代表性的民居,也是几个朝代改造遗留下来的产物,对于研究青阳市各朝代的园林建筑风格有重要意义。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今天,作为青阳古代建筑象征的民居建筑,更显珍贵。
    刘家遗留下来的建筑物,当地人叫刘家花园,花园背后朝南有一座祠堂,雕梁画栋,祠堂里敬奉先祖之物因为“文革”的破坏已经不见踪迹,反倒是一些木石雕花还在。刘家几十代人在此经商、教书、养花,给青阳人带来过经济上的繁荣。民间传说故事很多,上海商务印书馆1919年出版的《涞州刘家花园》一书中记载,隋末十八路反王之一刘向东被李世民收降,其长子刘宇轩,英勇善战,为唐朝立下了赫赫战功,被皇帝封为“长安京提督”。告老还乡后在涞州定居,青阳城下南街刘家修有一规模很大的祠堂,也就是今天刘家花园背后朝南的这一座。
    刘家花园在明代初建时规模很大,一直到民国时期依旧如此,有老人记忆说占地近两百亩。1964年因原“县学”被青阳种子站占用,将房屋盖到了北边。主体院西为池塘、凉亭,1972年被体校占用。主体院东为跑马场,1973年又被印刷厂家属院占用。整个主体院的建筑分为前、中、后三院和东、西二院共五院,每个院都有正房、东西配房,是典型的四合院结构。
    明末清初,李闯王在陕西米脂县起义,明朝皇帝崇祯因国库亏空,经济全掌握在皇亲贵族手中,谁也不愿出钱“勤王”抗击,使李闯王人马长驱直入。李闯王的部下东征大将军刘光竞,一路所向披靡直至涞州城下,虽当时涞州是座空城,但刘家为了保卫家园,率领众家丁坚持了两三天。刘光竞听说涞州城中将被洗劫的是刘家花园,心里念及皆为同一个祖先,于是下令部队撤兵。
    东征军走后,刘家也就败落了下来,只简单地修复了主体院。
    漫长的岁月使得刘家慢慢又恢复了点元气。大约1740年(乾隆年间)刘家出了一名“童生”十分聪慧,叫刘政国,看过的书过目不忘,在涞州府衙试院中科举考中秀才(生员),年仅十五岁,三年后又去省城考中举人。刘政国十九岁进京殿试考中第三名探花去江浙任职,刘家开始在当地经商,经济得到了恢复。刘家经商是以“德”为主,由于商德好事业昌盛,所以刘家的商号为“德昌”。
    因为刘家经商给涞州城带来繁荣,被当时皇帝御赐金匾“德昌永存”“引年尚德”。
    这一大片古建筑,在市场还没有形成大的文化开发项目时,或者还不知道刘家花园存在的重要意义和价值时,就被省农业银行的田秋艳行长看中了。
    为了升迁,割地也许是一种赌博行为,有可能在此项目中赌赢如愿。田行长想在青阳开发下南街,但这中间涉及1335户居民的搬迁和补偿。
    毛守信想保住青阳城唯一一座老建筑刘家花园,但他一个无名小卒,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无疑是鸡蛋碰石头。
    绕了水库一圈也没有想出办法来。上帝创造了人,让人类追寻自己心中的理想和理想中的新生活,可人类实际上是在逃避理想生活,那种朴素的、有规矩有方圆有温暖有牵肠挂肚的东西正在消失。这种消失或者取代,反倒让人类慌不择路。这之前他就已经给县委宣传部写过信了,信,或许已是泥牛入海。
     
     
    黄昏,太阳仅剩下了余晖,冷风中省城待发芽的街道两边,草木有点荒凉。
    青阳市委书记张理辉由秘书带着在树丛、草堆里曲折前行,穿过公园小径、人工湖,在省城一家叫作“梦玛丽”的咖啡屋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一人,是省农业银行的田秋艳行长。
    田行长的名字很女性化,但是个男的。
    田秋艳和张理辉握了手,手的力度不太重,只是一个仪式。落座后田秋艳开门见山说:“张书记好,我找您的用意想来您也已经清楚了,好兄弟说话不打折扣,房地产开发已经成为城市发展的重要基础建设,我下面有一家建筑开发公司叫‘星辉房地产开发公司’,注册资金约50个亿。我们看中了贵市下南街刘家花园为中心的居民区,前期我们已经做了相应的市场调研。首先,如果书记同意我公司前往贵市开发建设,这里就涉及1335户居民的搬迁问题,当然我们公司也是在张书记的‘深入生活、深入基层、深入民心’的基础上来开发。如果书记同意,那么我们很快会做出前期规划,在以往城市建设开发中,我们的规划始终是领先行业市场一步,这一步如书记的改革发展思路,是具有前瞻性的。”
    没有等张理辉回话,电话响了,田秋艳行长眉眼一动,小声说:“我姐夫郭小斌的电话来了。”
    郭小斌是分管农业的副省长,田行长很适时地传递出来这条信息,也很适时地接到了郭小斌副省长打来的电话。
    接完电话,田行长轻描淡写说:“省领导班子马上要动,想必外界的传说您已经听到了,有些时候,社会上的传说肯定都来自于内部,人心思进啊。”
    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太明白的,田行长的意思是姐夫要当省委副书记了。
    张理辉知道这是一块必须啃的硬骨头,也就是说事情是明摆着的,青阳市下南街城中村改造一定是田秋艳所辖的公司来做。
    张理辉说:“群众安置这一块不是小数目,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让田秋艳有了希望,对张理辉也不再说题外话。
    “房地产开发前期的安置补偿费用、勘察设计费用、可行性研究费、建筑安装工程费、财务费用、销售费用等,通常不可能完全依靠自有资金,往往要依赖各种金融工具和金融手段。比如,一是房地产公司需要大量资金,为银行等金融机构提供一种优良的投资渠道;二是拆迁期间就开始对外销售回笼资金;三是二者结合,但这会使整体经济的抗风险能力下降,一旦房地产价格下跌或者房地产公司经营不善,可能会造成金融体系动荡,进而危及整个国民经济的安全。张理辉书记应该听明白了吧?”
    张理辉扫了一眼“梦玛丽咖啡屋”,格调不俗,老的雕花板改装的红酒架,老式留声机,一曲俄罗斯民歌让张理辉脑海里瞬间出现夏伯阳在俄罗斯原野上骑马奔驰的形象。
    奥黛丽·赫本穿着礼服对着珠宝店的橱窗,一口一口地啃着面包。张理辉脑海里也不时出现电影《蒂凡尼的早餐》中的场景。
    灯光暖暖,一捧雏菊在窗台前绽放,美丽的女店主轻手轻脚走来打招呼,气息舒倘漫长,把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很难说是一种什么气息,但和打扮随便、灰头土脑的张理辉对比,格调有些不太协调。
    张理辉想起来朋友吴子夏说过的话:“咖啡是有价格的,但坐在这里的时间无需付钱。”
    田秋艳撕开方糖的包装纸,“啪”,方糖掉入了咖啡,他若无其事地用勺子搅拌着,然后递给张理辉。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关于拆迁和政府需要配合的事宜,简单吃了几口端上来的西餐,张理辉就匆匆告别了。虽然说时间无需付钱,但他实在是享受不了这样的环境,有点拿腔作调。这和他出身苦寒有极大关系。
    离开“梦玛丽咖啡屋”时,田行长递给张理辉一张卡。
    田行长说:“张书记,密码在卡后写着,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来日方长,希望书记尽快提现。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张理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说不清楚此时的感觉,感觉自己是个命好之人,又感觉命运对他的垂青还不够。自己很快就到了退休时间,如果不迅速上一个台阶,就要搁浅在青阳了。命运永远都照顾努力的人。就这样胡乱想着,坐着车连夜回到了青阳。
    青阳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口等着土沃县县委书记刘大为和规划局副局长韩成功。
    土沃是个穷县,穷在山高沟深、信息闭塞,而且资源匮乏。在当时工业市场需求疲软时,开采成本过大,导致了大部分地方缺水,形成了现在土沃的经济萧条。同级别职务中,在土沃县为官就有点不被重视的意思,抬头低头间底气不是很足。
    有一民间笑话说,改革开放初期,土沃县有人到青阳城里看正月十五闹红火时下馆子,服务员端上一碗元宵,一后生心急,抄起就吃,含在嘴里过烫又不舍得吐掉,一下子咽到了肚里,结果把胃烧破,难受了一整夜。土沃县人将这种食品称为“烧心蛋”。翌年再来,服务员端上饺子,他机警地说,你长上耳朵我也认识你是烧心蛋。
    有点像赵本山的小品。
    土沃县是青阳市整体经济的一个烧心蛋,未来能发展到什么地步都是未知。土沃全县一个亿的财政收入多靠县里几家土特产和水电公司,外加县城里零落的工商贸易支撑。县委书记还需经常到临县公路收费部门磕头化缘,不足部分以财政转移支付的形式补足。
    就是这样一个县的县长位子,大家照样趋之若鹜。
    刘大为是来找张理辉书记说县长的事的,土沃县长已经空缺半年多了。此次提拔干部时,透出风声说,土沃县候选人要在一年内使该县财政收入完成最多的干部里产生。韩成功父亲开着青阳最大的制药厂,所以他借老子的东风想试一下自己的运气。
    张理辉一看就知道来者的意图,看着韩成功说:“假如不借你老子的东风呢?”
    韩成功觉得有钱就是爷,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书记在我父亲面前就和哥们似的,就大胆说:“百分之五十增长率没有问题,一年以后,我还可以力争财政收入一个亿。”
    张理辉说:“你这样的说法我很喜欢,工作就要敢想,敢想才能敢干。干部就应该有这样的气度和胸怀。不过,这不是百货大楼里的有奖销售,买到一定数额可到大红箱中抓奖。”
    韩成功鼓足了勇气看着张理辉。
    张理辉说:“你的条件是够的,接下来就看你的演讲水平了。”
    刘大为拍了一下韩成功的肩膀,和张理辉说:“张书记放心,我们搭班子可说是双赢呢。”
    张理辉看着他们眯着眼睛说:“不见得。官场上见人性,最好走走看吧。”
    外面还有好多人等着见书记,两个人便告辞出来。
    在青阳选拔干部大会上,张理辉书记提出电视演讲选拔干部的形式,让这些干部出镜亮亮相,让他们对全市人民承诺,当上县长后干什么,怎么干,出什么样结果,以后干砸了就来一个电视回放,看看他们对曾经的承诺没有实现感到丢人败兴不?
    上电视竞聘上岗是青阳市任命干部开天辟地的一件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张理辉对自己这一干部任用想法充满了期待,社会进步到现在,电视网络传播是要跟上形势的,也是要服务体制的。他的这一想法一旦成为一个典型成功了,那么就有可能全省推广,假如中央知道了,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刚到青阳上任不久的张理辉是认真思考过的,他原本就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下调青阳市当书记是过渡也是施展抱负,唯一可惜的是自己年岁大了,有些时候他甚至极端厌恶钟表,看似滴滴答答转圈,转着就把人转没了。想快速得到上面认可的唯一办法就是用新闻展开宣传,也是对自己快速提拔的一个尝试。
    钟表在张理辉的家里是一个忌物,有时看见有干部戴手表他都老大不高兴。
    这一形式对许多不会演讲又想受到重用的人是个重要挑战,但是也告诉了竞争者,只要你会演讲,讲好了比做好了更重要。
    这期间,青阳市一、二、三流的文化人都派上了用场,稿子写好后便是如何演讲的问题,如此,青阳市文工团演员一时也很吃香。
    从市委大楼出来,一路上刘大为不停地说:“这次竞争土沃县长,报考人数有二十位,入围四个,最后落一个。目前,入围的正在政审,通过的就要参加电视台演讲竞选了。假如真能上电视,宣传土沃县什么?这是一个问题;第二,尽快让你父亲和市委张书记沟通一下;还有,咱们得找一个人来指导你表演,这事的一多半恐怕就落在会表演上了呢。”
    韩成功说:“我还不知道能否过政审关,现在火急火燎找人辅导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大为说:“入围是肯定的,你没有听书记的口气?”
    韩成功有些气馁地说:“这事我看要不算啦,一想到要抬胳膊举腿表情生动我就心毛。”
    刘大为说:“你打麻将从来没有输过钱,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不缺钱,不怕输,不怕输就心不慌。麻将喜欢不慌不忙进出,所以你就能赢。这和打麻将一样,咱就这样想,有钱就是底气,有钱还怕没有反转能力?”
    刘大为通过朋友联系了文工团团长郝锦平,问她要一个懂演讲的人来辅导韩成功这次竞选,而且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郝锦平电话里说:“我找团里最好的女演员来教他,也是我团最漂亮的女演员呢,小心坏了人家家庭。”
    刘大为放下电话很认真看了一眼韩成功,决定趁热打铁后,两个人连夜直奔文工团驻地。
    最漂亮的女演员王嘉站在韩成功面前时,他还是紧张了一下。
    王嘉确实是漂亮,关键是整个人有一股朝气,站在三位领导面前没有支吾而是直接进入主题。
    郝锦平介绍要学演讲的人是韩成功。
    王嘉走到韩成功面前盯着他说:“扁担长,板凳宽,扁担没有板凳宽,板凳没有扁担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板凳不让扁担绑在板凳上,扁担偏偏想绑在板凳上,到底是板凳宽还是扁担长?”
    韩成功直接就傻了。
    王嘉说:“这是鼻韵母练习。你先回家练习吧,顺溜了再来找我。”
    韩成功试验了一下,感觉舌头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无法指挥,恨不得拽下舌头来用手缠绕几下。
    郝锦平团长笑着说:“你说一个简单的,教他一个唇音练习方法。”
    王嘉说:“老方扛着黄幌子,老黄扛着方幌子。老方要拿老黄的方幌子,老黄要拿老方的黄幌子,末了方幌子碰破了黄幌子,黄幌子碰破了方幌子。”
    韩成功觉得自己如果跟着练习肯定结巴,睁大了眼睛盯着王嘉看。
    旁边的刘大为笑着跟着学了几句,声音很洪亮,口齿不清晰。
    王嘉继续看着韩成功说:“八五六七,九五六二四,一九五三六。”
    韩成功信心满满跟着念数字,念着就怪调了。
    刘大为笑起来,笑的过程中似乎得到了安慰。笑可以释放许多东西。
    王嘉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大厅原木柱中间回响,此时院子里稀稀拉拉飘下来冰冷的细雨,早春的第一场雨是下在黑夜里的,雨滴从屋檐掉落水泥地上,在灯光下摔了个粉碎。
    刘大为说:“拜师的前头程序就是吃饭,晚饭酒桌上见功夫。”
    大家就一起笑了。
     
     
    春三月,一场雨点燃了小城人们的激情,先是下南街改造工程放风要开始铺开了,人们奔走相告,有市民觉得一辈子还能住上楼房那真是太幸福了。
    也有人持反对态度,认为这么好的古建筑被拆掉了,对不起祖宗。
    那又不是自己的祖宗。许多人反驳道。
    拆迁工作铺开的同时,土沃县长竞选演讲也开始了,从青阳日报上公示的名单中,人们发现了竞争者中有一位女性。她叫吴子夏,是电视台的副台长。
    吴子夏的出现给青阳增加了许多话题。她是张理辉从省城调过来的一位主持人,一年时间由主持人提拔成了电视台副台长。一个女人的加入总会给所有人带来莫名其妙的幻想。
    很快二十名干部就筛选留下了四位,留下的干部里有韩成功,也有吴子夏。
    对于电视演讲选拔官员的事情,第一个上电视的便是吴子夏。因为吴子夏有登台经验,选拔干部首先要开好头,要打响第一炮。
    青阳市干部群体中尤其女干部心里都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们对吴子夏的命运持怀疑态度,甚至厌倦她,千方百计在眼下这种状况中寻找属于自己的突破口。她们私下里开始骂吴子夏,把一些想象出来的东西加到她头上,甚至希望她演讲出现难堪。
    女人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想扯下对方的外衣,想看到对方身上的伤疤,让对方露出本来面目。许多时候女人就这么糊涂着,傻瓜着,不明白扯下对方外衣也是扯下自己外衣,生活本来的面貌都大同小异呢。
    春天就要走远了,夏天开始入驻。光阴匆匆似流水,它一去不回头。对青阳市民来说,等待的时间中有说不出的幸福,他们终于看到了荧光屏前的吴子夏。
    淡蓝色的小西服裙,头发高耸,一张白净的脸。可说是得体、大方,举手投足间有舞台风范。这是人们对站在灯光下的吴子夏的第一印象。
    吴子夏在电视屏幕前,微笑着,很得体面向镜头鞠躬,微笑着讲:
    “土沃这里花椒是出了名的,其品质兼有三峡、陕西韩城、云南昭道、美国乔治亚花椒的特点。只有吃了这原汁原味的花椒,才能明白剔透碧绿清醇脆麻是怎么回事,才知道四川成都火锅中的‘绝代双椒’为什么会成为文人墨客的骚动之语。花椒可广延至饮食文化、医药文化、钢铁文化、寺庙文化、楹联文化。”
    讲到这里时,旁边的主持人提示了一下时间有限,她才不情愿地拐到大打名牌战略的话题上。
    吴子夏继续讲:“都说土沃缺水,但我想告诉你们,土沃的东北部有一股不小的泉水,它一路奔腾,躲开了奥陶系形成的石灰岩。就凭这股水,未来的土沃旅游岂止是年收入一个亿可打住?未来的土沃更会是青阳的后花园!假如我竞选上了县长……”
    吴子夏的演讲分“你从远古走来”“碧水丹山”“纯山水真文化”“自信的力量”这么几个段落。她的施政纲要是在近期内争取完成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和世界自然遗产两项工作,通过旅游来带动全县经济发展。南方类似这样美丽山水的县,一年财政收入几十亿,如果她竞选上了县长,土沃在现有基础上翻五番不成问题。旅游是这个城市的弱项,又没有先期的经验可借鉴,因此,土沃因一位女县长的成功当选而成为全国的旅游景点,一定会成为一个典型。
    吴子夏的演讲水平可以说非常棒,假如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她的几率应该是很大的。
    吴子夏的演讲让青阳人沸腾了,大家都觉得她是一个十分惹人喜爱的主持人,但好像不是一个让人信赖的好县长,因为她太得体了,整个人就是舞台上的人,仿佛无法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同时,青阳人进一步扩大了吴子夏的私生活绯闻,传言一时间弥漫在城市上空。
    盯在电视机前看罢吴子夏的演讲,韩成功给王嘉打了一个电话。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交流,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友情或者还要超越友情的关系上。
    韩成功在电话里问王嘉看电视竞聘上岗没有?
    王嘉说:“当然看了,虽然整体感觉没有太大毛病,但是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为了演讲而演讲,不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真诚,你知道吧?”
    韩成功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王嘉说:“因为她是主持人嘛,难免的,要等明后天晚上看了其他人的演讲我才好给出你临场发挥的意见来。”
    两人约了吃饭地点,见面又说到吴子夏的演讲,王嘉安抚他不要着急,事情总归是有办法的。
    韩成功由王嘉培训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培训是艰难的。一开始学得还比较认真,后来觉得这样练习下去很没有意思,某一个需要抬手上扬的动作他都紧张得腿也迈前一步,演讲下来觉得自己任何的畅想未来都是滑稽的,等于是糊弄老百姓,便不想参加了。韩成功在王嘉面前耍赖皮,叼烟低头蹲在阶沿上,默默看着柳芽儿由黄泛青。
    王嘉抱着胳膊盯着他,她觉得这个男人纯真得有点傻,盯急了,韩成功站起来假装揉着肚子。王嘉扭头就走,刚才那段时间太沉闷了。走在逼仄的舞台走廊里,王嘉心里有一点瞧不起身后的这个人。
    韩成功在后面冲着她吼:“我他妈是来付费学习的,我可以不练习,但是你必须把时间熬够。”
    王嘉头也不回说:“如果你不想心想事成,那90%的钱于你是一种糟蹋;剩下10%的钱,你根本就不值这个价值。”
    韩成功说:“王老师,我练,我只是觉得这种方式竞聘上岗有点像是文工团演话剧。”
    王嘉回过头:“人生就是演戏。”
    韩成功摊开手说:“也对,依你。”
    王嘉说:“为了加强效果,你的心里要有一个声音在支持你:竞选是一件好事,改变了命运就可以为老百姓做事,一定要坚持下去。人在最危急的关头总能分泌出肾上腺素,带来超水平发挥的效果。”
     
    韩成功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等到第二天。第二位演讲的是城建局副书记,叫贾兴国,年龄偏大,是张书记院子里的常客,因为张书记喜欢园林。贾兴国也知道自己是来陪衬的,可一旦有了平台,未知的一切都有可能成真,他很认真准备了演讲,语言以感情色彩见长,虽然他论述的是他嘴里的铁矿石,但显然由贫矿成了富矿。比如讲到开发山区交通这些更利于发展的因素时,还设想了由绿化来装点土沃县让土沃成为未来的欧洲。凿凿之言,铿铿之声,也让听的人兴奋。

    电视台总编对两天的演讲给予了高度评价,尤其对吴子夏的演讲。他还当着吴子夏的面给大家讲了一个含蓄的故事,说当年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当苏联著名的播音员一开始播音,双方激战的枪炮声就变成了“哑巴”。战后,有的国家请这位播音员再表演一段当时的播音。尽管语言不通,在场的人还是流下了眼泪。事后了解,原来播音员播的内容竟是在朗诵俄文的三十二个字母。
    语言具有怎样的一种感召力,由此可见一斑。
    被请来的外地媒体记者说,谁说青阳这个地方封闭?干部们的思想可一点也不封闭。
    尤其是土沃县,几乎是全县人民都趴在电视机前看将来的土沃县长到底有多高的水平。土沃县工作多年的干部听了两晚竞选者的施政演说,叹息过后对自己有种不敢直视的感觉,真要让自己去电视台演讲下恐怕科长职务都不保。
    等到前三位演讲结束后,王嘉主动见了一次韩成功。王嘉说:“以前演讲我尽量让你用普通话,现在我放弃了,你用地方方言演讲,用你认为最放松、最能让你有底气、情感最饱满的话来演讲。”
    韩成功泄气似的说:“来得及吗?”
    王嘉说:“你就是你,只要知道你就是你,就什么都来得及。”
    韩成功看着王嘉的眼睛,给了她一个微笑,很抱歉的微笑。
    韩成功的演讲可能是四位演讲人中最次的,但是他的嗓门洪亮,地方方言浓重,电视机前观看者不时发出笑声,再看他那举手投足,也是有不可估量之势呢。
    “尊敬的青阳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们,尊敬的电视机前的父老乡亲们:衷心地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此时此刻,我备感荣幸又诚惶诚恐,我深知,我站在这里,饱含了各位领导对我的支持和信赖,更饱含着全市人民的重托与期待。
    “潮起潮落,不平则鸣。公仆是历史的开拓者,时代的守夜者。只有以天下为己任,以百姓为父母,以爱憎为良知,才能根植土沃,才能看明白美与丑,才能以小见大、辨别真与假,才能移风易俗、匡正善与恶。
    “假如我当选了土沃县长,我会非常感谢党和人民给我的‘接力棒’,我将以实干之火点燃豪情。面对土沃县的历史重任,我要紧紧围绕张理辉书记提出的‘三个深入’为目标,咬住‘发展’不放松,敢想敢试,敢做敢当,挑起‘突破跨越’的重担,不辱使命、不负重托、不遗余力地做好各项工作,我将以实干之力筑就跨越基础。坚持走‘工业兴县、高效农业富民’之路不动摇,千方百计抓好招商引资,坚持不懈创优发展环境。在实干中拓宽创新思路,破解创新难题,凝聚创新合力,抢占创新先机。通过苦干实干,使土沃的美好蓝图变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发展业绩。”
    听了韩成功的演讲,有人开始议论这篇讲话稿子肯定经过高人指点:紧紧围绕讨好一个人开讲,声嘶力竭的演讲很搞笑,但笑中也很出彩。
    从电视台出来,韩成功大汗淋漓,看到站在外面迎接他的刘大为和王嘉,他没有多余话:“喝酒,往死里喝。”
    仨人一起找了一家装修有格调的饭店,点了几个菜,有点说不清的滋味。王嘉知道韩成功实在是一个不会表演的人,这次真是赶鸭子上架。反倒是刘大为安慰说:“不确定因素很多,一切皆有可能。就当是过了一下县长瘾。”
    窗外街道上灯火辉煌,韩成功说:“我父亲一定要我竞聘这个县长,说对我的家族来说,没有出过一个当官的人,这个家族就算不得富贵,多么可怕。”
    刘大为说:“书记提出的电视竞聘上岗,犹如机构改革到一定时间,那是必须搞完的工作,这可不是你情愿不情愿的事。就和足球场上的比赛一样,机智的球员不是哪里人多哪里激烈就去哪里争抢,他需要卡住自己的位置,充分利用好现场的时间来分配体力,毕竟比赛是要看最终结果的,十个精彩场面也不抵一个最终结果。”
    韩成功情绪有点低落,但也好似卸掉了脊背上的包袱,虽然给了机会,但是,现打茅坑不赶趟,自己还是出丑了。
    王嘉说:“其实,地方方言有可能给你添彩。”
    韩成功对刘大为说:“你在官道上见多了,能给兄弟支两招,走到眼下,我现在所有的办法也就是瞎驴推磨靠出蛮力。但是已经进入公众视野中了,和愿望不符恐怕也只能这样了。”说完后很无奈地看着刘大为,眼神中透出一种无望。
    刘大为说:“可以肯定地说,官场上这种事只能倒在结果面前,不能倒在信心面前。这次干部调整的面广机会多,不见得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你有好老子,玩钱这种事你应该会,一要把账做好,二于法律于条例你只想着办成事为上策。”
    韩成功咧了一下嘴说:“我是围绕张书记,讨好张书记,结果把我自己都晒出来了,显得人很下作,你还讲这个。”他仰起下巴,憨憨地看着刘大为。
    刘大为说:“你是搞企业的,企业最讲究的是以最小的成本消耗换取最大的经济效益。晒出来有什么不好?你看人家张书记,一直在晒自己,生怕晒得不够,你看人家对每一件事都有开始没有结局,先晒出去再说嘛!无非就是一次赌博,赌输了不过还落得现在这样,赌赢了可就换了人间。”
    韩成功将后脑勺靠了一下沙发后背,仰头看了一下天花板说:“我怎么觉得这事是我老子的事情,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啊?对啊,哈哈,我的任务完成了哥们。喝酒。”
    王嘉笑着说:“山前有个韩粗腿,山后有个韩腿粗。二人山前来比腿,不知是韩粗腿比韩腿粗的腿粗,还是韩腿粗比韩粗腿的腿粗?”
    韩成功听了王嘉的绕口令,心里确实不是个滋味儿,素质这东西没有了不行,太多了也很容易毁人。素质让他发现了钱是一个很粗鲁的东西,可以打翻很多盘子,甭管盘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青阳城下南街刘家花园拆迁前期工作基本做完了,大部分居民接受了房地产开发商的赔偿。只有一小部分不能接受,呈现对抗状态。
    毛守信近半年来一直奔走呼号对刘家文化的保护。各部门没有一个当他说的是正事儿,城市变化日新月异,谁会在乎一个保护文化的人出来认真?毛守信先是上万言书给市委张书记,希望青阳能够保护这唯一一块还有城市记忆的地方,结果没有任何消息。他等不及了,一次次去市委楼里找人,文化局、宣传部、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都找了,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完满的答复。
    秘书们见了他说:“你就不能歇息歇息?”
    他的行为方式有点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见人就呼吁停止对刘家花园的改造。
    普通青阳市民在多年的破旧立新中,大家似乎还没有认识到“旧”东西是文化,从居住环境和舒适角度来说,住楼房似乎也是他们今生的幸福追求。因此毛守信的呼号就显得非常没有力量。
    六月底,刘家花园开始正式拆迁,通往下南街的道路被封死了。黄尘满天,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
    有人发现有一个人常常在通往下南街的路口徘徊,起初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异样。那些被拆下来的木雕、石雕之类的旧东西,被一些人买走了,可当拆到刘家祠堂时,建筑工地的工人发现一个人把自己绑在祠堂的石柱上,他的腰际还绑着一圈二踢脚。认识的人看了半天发现是毛守信,就想走近他,劝他回去。
    哪知想走近的人还没有行动,毛守信就瞪着血红的眼睛叫喊着:“你们谁都别想过来,你们谁都别想拆掉刘家祠堂。谁来劝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涉及人命关天的事情,拆迁公司喊来了青阳市公安局刑警队。
    公安来了也没有办法,毛守信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想保护这座城市唯一的文化记忆。
    毛守信所在艺术馆领导喊来了他的妻子邱月霞和女儿菲儿。
    妻子带着女儿扒开围堵的人群走近,看见自己的丈夫早已固执成另外一人。
    邱月霞是中专学校的生物教师,果蝇、小白鼠和兔子,这些实验品在显微镜下、观察箱里一丝不苟地妥协,进行着无穷无尽的细胞分裂。她在显微镜下看到的永远是妥协,常常产生世界消失的错觉。她盯着自己的丈夫,此刻他变异、畸形,类似癌症不可逆转的病症般的顽固。
    邱月霞大声喊着:“毛守信,你丢人败兴。”
    毛守信咬牙切齿喊:“回去,不关你的事,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丈夫也不是菲儿的爸爸,你们赶快离开。”
    邱月霞拽着女儿的手扭头想挤出人群离开,旁边却有人拦着她们不让离开。邱月霞看着拦挡她们母女的人,那人一脸决绝,犹如盯着准备试验的小白兔。
    邱月霞低头和女儿说:“一切已经发生了变化,在周围的人中,在所有人的眼睛里,我们一家子是被围观的猎物。不要有任何表情,任何一个表情都是在屈就他们的淫威。”
    菲儿看着母亲,母亲正没有表情地流泪。为了父亲,母亲把当下当作了试验室。一个每天忙于解剖接合骨骼,缝合开裂皮囊的教师,对临近的死亡似乎没有多大痛苦。
    终于忍不住的菲儿哭着大喊:“爸爸,回家吧!”
    有工作人员趁机高喊,拆迁这事于你们家没有半点坏处,保护文物是国家的事,看在你妻子女儿的面子上赶快结束此行动,不要弄得全青阳的人笑话你,赶快回家吧。
    毛守信似乎对任何人的劝说都不为所动,主意已定下,动摇的只能是拆迁的人。
    赤日下,毛守信对抗着,时间从早上到了中午。看到事情比想象的要糟糕,建筑公司分管人报告了省农行田行长,田行长旋即给张理辉书记打了电话。
    张理辉马上把分管城市安全的公安局局长李茂林叫来问情况。李局长不敢怠慢,十分钟后赶到张理辉书记办公室,来龙去脉一说,张书记知道是一个书生抗议,也没有觉得是个大事,想了想问李局长:“炸药在什么情况下不会引爆?”
    李局长不过脑子地回答:“书记,在不引爆的情况下。”
    张理辉说:“废话。”
    李局长说:“张书记,这不是废话。”
    张理辉说:“我是说遇到什么情况炸药可以不发生引爆,就是说,什么情况下它就失去了爆炸作用?”
    李局长丈二和尚,一头雾水,同时又不能够说明白问题,头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急救了一句:“张书记,只要有人强制控制,炸药随时都可能不会爆炸。”
    张理辉说:“你们这帮混蛋,怎么就听不明白我的问话呢?我是想自己去把那个混蛋拿下来,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安全走近他。”
    李局长的神经一下紧张了,书记怎么能去现场?公安人员都无法靠近。这是无法实现的一件事,也是坚决不能实现的一件事,他们有义务保护书记的生命安全。
    李局长说:“张书记,您的安全就是我们的责任。这个险不能冒,您是一城掌舵人。”
    张理辉说:“安全当然重要,你以为我不怕死?我是要你们找人商量一下,看什么样情况下可以不引爆他身上的炸药。”
    李局长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后,马上给侦破队的人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并要求他们在半小时内拿出结果来。
    侦破队长常福堂快速驱车前往就近的青阳西郊二监狱,他要求把监狱里关押的本地黑社会老大杨小二提来。杨小二没有进去前一直干日鬼倒棒槌吓唬人的生意。
    杨小二戴着手铐漫不经心走到候审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也许是又有人犯事儿了招出了他,反正也无所谓,虱子多了不咬人。
    常福堂看见走来的杨小二,光头,犯人服装,脸上挂着吊儿郎当样。
    常福堂说:“坐下。”
    杨小二不敢坐,不能给你一个台阶你就顺着下,他不敢收受此礼让。
    常福堂说:“现在有个事情急需你帮忙,有一个人身上绑着炸药想寻死,怎么能救了他?”
    杨小二咧开嘴笑了一下说:“报告首长,就让他死呗,少一个比多一个省下许多负担,拦啥呢?”
    常福堂说:“严肃点,这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杨小二说:“报告首长,是否绑了人质?”
    常福堂说:“没有。”
    杨小二说:“那更应该叫他死。”
    常福堂说:“不能死。快说,你再耍贫嘴我不客气了。”
    杨小二说:“领导,哥哥,千万别。您说现在哪里能弄上炸药,我怎么不信他能弄上炸药?怕是麻雷子吧。”
    常福堂走出去打电话问现场的人,毛守信腰间缠绕着什么炸药?对方回答说:“一时不知道,无法走近,腰间缠绕了一圈,看上去威力不小。”
    杨小二看见走进来的常福堂,很诡异地笑着说:“首长,不管是啥,一股水猛烈射过去,炸药就不炸了嘛。”
    常福堂一拍头,就是呀,为啥没有想到水火不容?丢下杨小二直接坐车往局长办公室走。
    车上他打给李局长说,在潮湿或者有水的地方不容易引爆炸药,我建议用高压水龙头冲击。
    张理辉还没有等李局长把话说完,马上就给消防队打了电话,要求他们派一辆消防车去往下南街刘家花园现场,等候命令。
    张书记和李局长说:“我们马上赶往现场。”
    这中间张书记让秘书通知了宣传部、电视台,同时又让外省驻青阳的记者一并前往。当他和李局长赶到下南街刘家花园时,半路通知的人和机器都已先他们到达。
    张理辉书记穿过人群,接过话筒冲着毛守信喊:“守信同志,我是市委书记张理辉,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商量,我希望你放弃这种过激行为,这种行为既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也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当然还为青阳城市建设造成了不和谐因素。毛守信同志,我相信你的所作所为,应该说你的出发点是正确的,但是,你用这种极端手法来保护刘家花园的做法我们是不认同的,有什么事情难道不可以协商吗?”
    毛守信嘶哑着嗓子喊:“我命不值钱,值钱的是刘家祠堂,这座城市还有什么能留下来?刘家祠堂已经是青阳市的唯一了。你们看看青阳市的古地图吧,我死也未必能够保住这座祠堂,但是,后人会记得有一个人在张理辉书记理政时期用生命和这座祠堂一起走完了人间路。”
    张理辉和公安局李局长对视了一下,毛守信声嘶力竭大喊:“我的万言书一封封往你们办公室送时,你们看到没有?我就想知道!”
    毛守信极度痛苦,就等张书记一句话。他需要回答,一旦等到回答,他就打算用火机把拧在一起的捻子点燃,死不足惜,他只要死得有意义和价值。
    哪知等来的是一股高压水柱,水柱射了过来,毛守信来不及反应,手里拿着的打火机就永远也无法点燃了。
    毛守信在水柱下跌倒,周围看稀罕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毛守信被射倒了,看啊看啊。”
    哄笑声如洪水袭来。
    这时候,张理辉书记在警察的保护下跑过去拽起毛守信,两个湿淋淋的人一起被摄入了镜头,紧接着旁边的警察跑过去。就在警察卸下毛守信身体上的炸药时,毛守信的头撞向了刘家祠堂的石柱。
    一股血红顺着滴答着的水流下来,观看的人惊呼一片,一脸兴奋。
    毛守信的妻女傻傻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瞬间又疯了一般扑过去,眼见毛守信被抬到救护车上,不知谁拽了她们娘俩一下,也一起上了救护车被拉往了医院。
    这真是戏剧性的一幕,议论声嗡嗡而起。
    有人提高了声音在打电话:
    “这他妈真是奇妙,就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书记真勇敢,英雄,大英雄一个。那毛守信也算是英雄,不怕死,不怕死都是英雄。死没有死不知道,真是过瘾。”
    人群迟迟不散,围观群众期待再发生点什么,警察驱逐着他们,群众有几分不舍地离开。
    毛守信迅速被护士推往手术室,合上门的瞬间,邱月霞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她要解剖的对象,仰面朝天躺着,戴着手套的指头触摸上去,有一丝气息。手术室无需言语,声音连同表情都是用眼睛来传达的。注射了麻药的人不知道痛,可人活着,“痛”更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菲儿不哭了,紧紧拉着妈妈的手,大学刚毕业,工作还是未知,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呢?是进去手术室的爸爸吗?
    菲儿问邱月霞:“爸爸不会有事吧?”
    邱月霞说:“哪有好人进手术室?进去的都是试验品,就看他的运气了。”
    对于每一次颠覆性的手术都报以不置可否的表情,甚至在某次线粒体的观察中,邱月霞在显微镜下看着似乎无穷无尽的细胞分裂,突然恍了神。它们拥挤在无形的空间里,一个接一个复制。复制有多么可怕?可时间就是不断地复制。
    手术从午后做到晚上六点,毛守信被推出手术室回到病房,他呼吸均匀,很安静,相比上午的行为,安静十二分重要。
    第二天上午,张理辉书记和五套班子到病房看望毛守信,他始终睡着,或者说是昏迷着。张书记代表市委送上了祝福,并且交代医院院长李骏一定要全力治疗,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恢复知觉。
    院长李骏认真点头并不停承诺:“书记放心,书记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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