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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殊途(刘永涛)
  • 1
     
    桃花正粉的时候,母亲走了。宋平没有告诉父亲。
    头七的那天上午,他正在郊外的墓地给母亲烧纸,父亲赶来了。父亲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上来便给了宋平一拳。他鼻血迸流,半张脸麻木不仁。父亲还不罢休,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宋平蜷缩在地上,意识到父亲的拳脚还像过去那样硬。自从他十五岁时,母亲和父亲离婚后,他判给了母亲,父亲也便失去了对他再动手的权力。但今天,父亲显然都忘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对父亲的那种隐隐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你这个畜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个畜生,你没有这个权利……父亲的脸扭曲着,竟奇迹地爬着混浊的泪水,看上去就像是鳄鱼的眼泪……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母亲的意思,是她不让我告诉你……宋平吸着气一字一句地说。
    其实这不是母亲的意思,母亲在最后的时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抓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劲,还有她的眼神也趋于缓和,她的嘴哆嗦着,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母亲还是能清晰吐出每个字的,但她只是哆嗦着,让一切显得模糊。宋平从母亲的神态中,读出了一种难堪而无奈的乞求。
    宋平读懂了母亲的意思,心都碎了,可怜的母亲,她还是想见父亲一面……但问题是见了又如何,他太了解父亲了,也太了解母亲了。在父亲的字典里,从来不会书写忏悔或恒久的暖意,他就是一个掠夺者,一个压榨母亲情感的暴君……而母亲呢,她能做到宽恕吗?正是她绵长的恨意,成就了她对父亲独特的情感表达,执拗、自虐、作茧自缚……宋平为了坚持心里那点可怜的公正,漠视了母亲眼中那遥远的光,让母亲在他设定的所谓平静中最终闭上了眼睛……
    宋平的话,就像一把裹在布匹里的刀,在父亲毫无防备的时候,捅进了父亲的身体。父亲整个人都震住了,他半张着嘴,眼里是新鲜的惊讶、迟疑、慌乱和呆滞……最终他把茫然的目光转向母亲的墓碑,好像躺在里面的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宋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在与父亲无数次的抗拒与对峙中,这一次他终于赢了……
     
    2
     
    第二年的春天,宋平接到苏宁打来的电话。
    宋平第一次见到苏宁是五年前,那时的父亲刚刚退休。自从宋平工作后,父亲保持着一年见宋平两到三次的频率。
    父亲没有提前给他打电话,而是直接带着苏宁摸上了门。宋平打开门,脑子一片空白。父亲没有一丝不安,他推开堵在门口的宋平,进了客厅。后面跟着的苏宁望着宋平笑。她看上去不错,相当不错,尤其是她天鹅一般的脖颈,晃得他眼前一片花。他进了客厅,看见父亲正把沙发上堆放如山的衣服和杂志往两边扒拉,扒拉出一个较为满意的空间,然后把整个屁股嵌进去。乱的不止是沙发,整个客厅都乱得很,透出一种显而易见的清冷。是个父亲都会发现这间屋子出了状况,更准确地说,是这个家出了状况,何况宋平的表情恍惚得厉害。但宋平的父亲不问,他点燃了一支烟,悠闲地望着那袅袅上升的一缕蓝烟,等那缕蓝烟上升到半米的高度,变得黯淡,父亲说,他结婚了。
    宋平愣了,他没想到六十岁的父亲还能再婚,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父亲。他冷笑了一声,他其实刚刚和吕丽离婚,不离都不行。父亲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或者说压根就没有在意。他又指着坐在沙发边上的苏宁说,她叫苏宁,和你一个属相。苏宁隔空向宋平伸了一下手,半开玩笑地说,我知道你叫宋平,你不用叫我后妈,叫我苏宁就好。苏宁说完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宋平也笑了,嘲笑。他没觉得苏宁轻佻,他只是觉得这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
    宋平也点燃了一支烟,透过若有若无的烟雾认真地辨认着父亲,父亲的头发乌黑,看不到半根白发,尤其是他那红润而饱满的脸,散发着活力与生气。他把头又扭向和他同岁的苏宁。她怎么看都不像已经四十岁的女人,她看上去太他妈年轻了。宋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响动。他悲哀了,他其实是这个屋里最老的那个人。
    你母亲还好吧?父亲把身子向前稍倾斜着,就像一个奇怪的问号。
    宋平身体的某个地方瞬间抽搐了一下。一个星期前,他陪母亲吃饭时,母亲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把桌子掀了,碟碗碎了一地。这已是母亲最近第三次没缘由的发作了。他把母亲带到了精神病院。他的预感是对的,母亲的精神出了问题,得住院治疗才行。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保持着沉默。父亲并没有深究,他站起来说,走吧,咱们去吃饭,就算是庆祝我和苏宁新婚。宋平缓慢地抬起头,透过父亲脸上无时不在的威严,再一次感到了他的冷酷与无耻……
     
    3
     
    苏宁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宋平才明白父亲得了老年痴呆症。他还是觉得奇怪: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生过病,甚至连感冒、发烧都没有。毫不客气地说,父亲是那种活得狠毒的人,狠毒得连疾病都会退避三舍。
    他在电话里的迟疑让苏宁非常不耐烦,她说已经带父亲到医院确诊了,并约他第二天到医院里来。宋平痛快地答应了,说实话,父亲的突然发病激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他对父亲没有担忧,一点都没有。
    宋平放下电话便上网查了父亲的这种病,竟然有一个奇怪的名字——阿兹海默症。更奇怪的是,这种病一般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才会得,而父亲甚至算不上老年痴呆症,准确地说,应该叫早老性痴呆,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父亲下个月才到六十五岁。
    宋平第二天准时出现在省城那家权威的三甲医院。苏宁带他见了那位给父亲确诊的主任医师,他五十出头,对待苏宁的态度有着与身份不符的殷勤与谄媚。那位姓王的主任,给他详细地讲解了这种病因,以及父亲目前的病况。最终,王主任总结性地说,鉴于你父亲现在出现的对所处地理环境的定向困难和命名困难,你父亲还处于发病的初级阶段。
    宋平没有说话,扭头望着窗户。窗外的阳光很好,一些细小的微粒在投射进来的光束中纷纷扬扬,但两个阴暗的字从他的口腔里缓缓下行——报应。
    是的,报应,这是父亲应得的。母亲是一年前走的。他还记得母亲临死时,眼里的不甘、暴戾与隐痛。这都是父亲的杰作。母亲和父亲离婚后,便再没有走出父亲留给她的那道阴影。虽然她也再婚了。那个宋平叫叔叔的人,还是不错的。错的是母亲,竟然放弃了叔叔对她的宽厚与呵护,主动提出了离婚。似乎母亲不愿意让叔叔的温情,来彻底消解她对父亲的恨。只能是恨,受虐的母亲,愚蠢的母亲,好像时光对她是无用的,她用恨意折磨着自己,让自己焦躁、怒气冲冲,或许时间也成了最好的一块试金石,见证着母亲对父亲刻骨铭心的恨。但仅仅是恨吗?在母亲闭上眼睛的瞬间,宋平对父亲的恨须臾生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无以复加。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宋平站住了,问苏宁之所以告诉他父亲目前的状况,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苏宁愣了一下,说,你是你父亲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告知你父亲的状况,是我起码的义务……
    宋平不便再多说什么,进到电梯里时,只有他和苏宁两人,苏宁站在他背后,像一只壁虎贴着轿厢,让宋平有种独身一人的错觉。电梯下降的速度很快,他突然有一种晕眩感,并嗅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就像是去往地狱的气息。他又想起了父亲,心里有了崭新的困惑。
    从电梯里出来,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人,而隐藏在他心底的困惑也在慢慢扩散。他在记忆里一次次回放父亲在母亲墓地的一幕,没错,父亲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茫然与无助,也就是说,父亲是在那一刻老的……父亲之所以患上这种奇怪的疾病,或许也是他替母亲向父亲复仇的结果……他感到了快意,让宋平惶恐的是,那种快意,就像一只鸟,在落在他的枝头的瞬间,又努力向远方飞去,他感到一种绵密的虚空……
    去看看你父亲吧……站在医院外的台阶上,苏宁扭头对他说道。虚空中的宋平说不出半个不字,他坐进她的车。但到了父亲的住处,他又迟疑起来。上到四楼的拐角,他看见那扇铅灰色的铁门,铁门的门框边雕着两个古怪的兽头。这是宋平第一次来,他盯着那两个兽头好一会儿,也没有搞清那到底是什么兽。问苏宁也不知道,只说是父亲的创意。苏宁的语气中还透着显而易见的骄傲。
    宋平又研究了一会儿,才对苏宁说,既然父亲在睡觉,自己就不打扰了,再说父亲也不想宋平去看他,起码是不想让宋平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你还是该进去看看,他毕竟是你父亲……
    正是苏宁的坚持让宋平突然变得恼怒,他阴冷地扫了苏宁一眼,转身下楼,就像是逃跑。
     
    4
     
    接下来几个月,他没有再去看望父亲,一次也没有,苏宁的电话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
    宋平,你父亲不光是嗜睡,竟然不知道回家的路了……他其实就站在离家不到三百米的公园,看上去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见到我时,一把就把我紧紧抓住……苏宁电话里的语气充满了焦虑与惶恐。
    宋平不免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父亲的病会发作得这么快……迷路的孩子,他喃喃着,脑海里想象着孩子一样的父亲,伫立在所住小区的那个小公园。他应该是站在一棵榆树下,树上还有一个鸟窝,一群暗褐色的鸟每天从这里起飞,傍晚时,又会飞回来,他的正前方应该是一丛丛开得正艳的芍药,现在正是芍药盛开的季节……他想象的翅膀继续腾飞着。
    ……
    宋平,你父亲他竟然开始尿床了……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我是半夜发现的,我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重新又换了新的,你不知道你父亲他睡得有多死,但快天亮的时候,你父亲竟然又尿了……苏宁在那边疲惫不堪地说道。
    宋平小时候也尿床。父亲对他尿床的处罚很简单,就是用巴掌打他的屁股,然后让他站在被褥被尿湿的那边一起在阳光下暴晒。这是宋平最早的耻辱。他受罚的时候,母亲只是爱莫能助地望着他,只是望着。宋平成了他最初生活的那个连队里最早不尿床的孩子,五岁。那个连队有的孩子到十几岁还在尿床……
    苏宁,你打他屁股试试,并且别太轻,我相信我父亲明天就不会再尿了。宋平心平气和地建议。
    这能有用吗?你父亲毕竟不是孩子呀……
    这是父亲罚我尿床的办法,他有这种潜意识,我相信管用,你试试……
    噢,好吧,那我就试试……苏宁无奈地说。
    第二天一早,苏宁打来电话,语气里充满惊疑:宋平,你父亲果然没有再尿床,你说奇怪不奇怪……
    宋平没有说话,一脸古怪的笑意。
    但第三天一早,苏宁在电话里沮丧地告诉宋平,他父亲又尿了。
    宋平沉吟了一会儿说,父亲的病情在加重,你应该把他送到医院里才对。
    我已经和医院联系了,准备明天去……苏宁心灰意冷道。
    苏宁把宋平父亲送到医院里,不到半个月就又打来电话,她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宋平,你知道吗,那些药算是白吃了,那都是多贵的进口药啊,竟然一点效果没有,你父亲是一个体面人,可现在,对着不认识的人就污言秽语,甚至破口大骂……还有……他只要看到穿裙子的女人就上去调戏,动手动脚,不管是老是幼是美是丑……
    宋平难以想象父亲会用什么样的词汇辱骂一个陌生人,他还记得十岁那年,他们搬到离团部很近的那个连队里有个恶妇,言辞之恶毒与凶悍,张才家的就是无法忍受,才喝药自尽的……他不知父亲与恶妇相比会不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父亲竟然会调戏女人?难道这才是父亲的本来面目?是的,一定是,肯定是……
    我顶多在医院里再坚持一个星期,在这里简直是丢脸丢到家了……
    宋平放下电话,关于父亲那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跳跃闪现,他不自觉地嘿嘿笑着,就像是个傻子。
    苏宁把宋平父亲弄回去一个星期后,电话又打来了:宋平,你父亲竟然连我也不认识了。昨天晚上他把我推醒,握着一对拳头质问我到底是谁,怎么睡在他边上?我解释了半天,也无法彻底打消他的疑虑,我只好睡到小卧室去了……
    他真不认识你了吗?宋平的喉咙滑动了一下,不禁也吃了一惊。
    这还能有假吗?你父亲质问我时,眼露凶光的,想想就觉得可怕,你说说我这日子该怎么过?我估计你父亲今晚半夜时分就会拿一把菜刀站在我床前……这日子实在是没法再过下去了……苏宁在那边失声痛哭起来。
    宋平静静地握着话筒,真实地感觉到苏宁快要崩溃了。
    宋平,来看看你父亲吧,搞不好你父亲的状况会好些……
    既然我父亲连你都不认识了,他肯定更认不出我了……宋平几乎是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他点燃一支烟,清醒地意识到父亲病情的江河日下,他不禁开始猜测苏宁还能坚持多久,一个月,还是半年?不会再长了,没人能受得了这个样子的父亲,到那时,父亲将会陷入彻底的孤独之中,无依无靠,污秽满身……
     
    5
     
    宋平再接到苏宁的电话时,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宋平,我算是把你父亲佩服到家了,就你父亲现在这种状况,竟然还勾搭上女人,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当然,这是往你父亲脸上贴金的说法,说到底,你父亲是狗改不了吃屎,他就是一个老流氓!你知道吗?你父亲就是一个无耻的老流氓!我是瞎了眼,才嫁给你父亲这样的人……苏宁在那边歇斯底里地大骂起来。
    你能说得再详细点吗?宋平惊愕地说。
    你父亲不认得我,但他居然能认出曾经在剧团的一个女同事,我可是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那个小贱人算什么,她狗屁都不是……苏宁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差不多要气疯了。
    我父亲的同事,你能确定那个女人是我父亲曾经的同事吗?
    这还能假,这是那个小贱人亲口说的,再说,我到你父亲过去的剧团查了,我可以肯定他们过去勾搭过……你是没看见你父亲看她的眼神,好像只有那个小贱人是他一生中的真爱似的,你说说你父亲到底是什么东西,有这么欺负人的吗?你父亲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棍……苏宁在大骂中狠狠地挂掉了电话。
    半个月后,苏宁再打来电话,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她告诉宋平,她准备撒手不管了,让那个女人来照顾宋平的父亲,因为这是那个女人的意思。
    宋平握着话筒沉默不语,他觉得这是一个阴谋,连那个女人也是苏宁编造出来的,苏宁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彻底摆脱父亲——或许从父亲发病的那一天起,她就有这种想法了,否则,她不会接二连三地给他打电话。
    宋平,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宋平缓慢地说道。
    我再坚持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真的没有意义了……再说,我也累了,真的累了……我想放手了,你给我点建议吧……苏宁的声音显得异常低沉。
    我不能给你任何建议。宋平飞快地说。
    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当然,这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情,我只是觉得你是你父亲唯一的亲人,我也该尊重你的想法……
    那我考虑考虑。宋平挂了电话,把憋在心里的一口长气分两次出完。
    一个星期后,宋平接到一个陌生来电,电话里的女人说自己叫白晓,是父亲过去的同事,她说她想来照顾父亲,并且已经和苏宁协商好了,父亲所有的积蓄和财产由苏宁请来的律师和宋平共同监管,她只一心一意照顾父亲。
    宋平握着话筒照例沉默不语。他在想,想电话里那个叫白晓的女人的声音,那声音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弄不清这是他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还是从电话里听出了那个女人显而易见的诚意。
    其实,像这种事只需要我和苏宁意见一致就好,虽然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但说到底,也是爱莫能助的,再说,你肯定也希望你父亲能过得好一些吧……电话里的女人继续说道。
    宋平被瞬间点醒了,他确实拿电话里的女人和苏宁没办法,纵使他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一切也无济于事,苏宁才是父亲合法的妻子,他只有被告知的权利。
    再给我几天考虑考虑吧……宋平无可奈何地说。
    苏宁再打来电话时,宋平平静地说,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明天我过来把协议签了。
    第二天下午,他按约定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出了门,但在半路上,他还是拐进了公园。他看见了一棵又一棵榆树,下午的阳光还算明媚,榆树翠绿的叶片上分布着细碎的光斑,而父亲的影子便也一闪一闪,从一棵榆树下移动到另一棵榆树下,他远远地看着,心里升腾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来到父亲的小区时,整整晚了一个小时,还没来得及敲门,门便开了,苏宁探出来的不是头,而是整个身子,很显然,她听到了楼道里宋平那略显笨拙的脚步声,或许她一直在听。宋平有些吃惊,半年没见,苏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了老态,那张过分焦虑的脸甚至有些丑陋。
    走进客厅时,他并没有看见父亲。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那个男的不用说,就是苏宁请来的律师了,此刻他正一脸愠怒地望着宋平,但宋平盯着那个女人不放,目光里写满了震惊。他见过这个女人,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女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她过来向宋平伸出了手,她说她就是白晓。宋平没有握她的手,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白晓有些苍白的脸闪过一丝红晕。她坐回到沙发上,沉默不语。
    律师开始说话,并把白晓的背景资料、收入证明和房产证的复印件,递给了宋平。宋平看得很仔细,当然也摸清了白晓的情况。白晓四十,结过一次婚,婚后便从父亲所在的那个剧团辞了职;没有孩子,去年和搞房地产的丈夫离了婚,除了一套房子,还分了近两百万的现金和股票。
    苏宁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她开的是大灯,整个客厅一片炫目。宋平放下手里的资料,又望着正对面的白晓。此刻白晓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惨白,她的表情仍旧平静,目光深处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单纯,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单纯。
    我父亲真的认得出你吗?宋平最终问道。
    白晓缓缓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苏宁几乎是尖叫着说。
    你父亲应该是信赖我……白晓认真地说。
    宋平扭头看着苏宁,苏宁的神情气急败坏,但眼神里还是有着一贯的飘忽、媚气。他笑了,他相信白晓的话,如果面对从不相识的她们,他也会选择信赖白晓,这和父亲的记忆无关,这是一种起码的常识与直觉。此刻,他多少有些同情苏宁了。
    律师把协议递了过来,一式三份,宋平看完后,便把字签了。他把协议递给苏宁时,苏宁整张脸一下涨红了,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宋平意识到她是彻底解脱了。苏宁把父亲近五十万的存折递给宋平,他看了一眼,又还给了苏宁说,还是让律师保管吧,我不想沾他的东西。苏宁不再坚持,把存折递给了律师。律师写好收据,交给了宋平。宋平没看,便放在了桌上,望着白晓发出一声苦笑,如果说苏宁在父亲这里只是愚蠢的话,那么白晓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苏宁站起来说,既然事情都了结了,那她和律师就先走了。
    你难道不收拾一下吗?宋平不解地问。
    苏宁苦笑一声说,两天前,她就把自己所有的东西从父亲这里拿走了。
    宋平愣了,这才明白父亲和自己的处境。
    苏宁临出门时,又扭过头来,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她对白晓说,那就拜托你了。白晓说,放心好了。苏宁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但她还是走出了房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宋平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地吸着。白晓从沙发中间挪到一边,用手揪着沙发垫子上的卡通图案,她的头垂着,脸上终于有了不安。不用说,一个月前的那次酒吧相遇其实在他们中间还真实地存在着。
     
    6
     
    那是家相当不错的酒吧,无论是氛围、光线还是音乐。宋平离婚后,经常光顾那家酒吧,当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女人。差不多五年了,他起码从那家酒吧把十几个女人带回过自己的住处。他知道自己变得不堪,但也没有什么不好。自从和吕丽离婚后,他便对婚姻生活彻底失望了,现在这种方式,还是蛮适合自己的,一拍即合,两相情愿,互不相欠,也互不伤害。
    一个月前,他来到酒吧,坐在吧台边喝酒,注意到坐在角落圆桌的一个女人。她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她的坐姿。她的坐姿优雅而独特,就像绷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演奏出动听的旋律。那个女人也在望着他。他们就这样有意无意地对视着。宋平看了看表,计算着时间,他决定两分钟后过去和那个女人搭讪。
    女人竟然先向他招了招手。他面带微笑地过去,坐在了女人对面。他多少有些意外,女人看上去很年轻,甚至比他以为的还要漂亮。
    能给我一支烟吗?女人有些拘谨地说道。
    宋平递给女人一支烟,并送去一束淡蓝色的火苗。
    女人只抽了一口便忍不住咳嗽起来。宋平这才意识到她其实并不会抽烟。他在幽暗中笑了,他可以肯定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是个菜鸟。
    女人笨拙地把抽了一口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里布上了一层薄薄的泪水:你长得特别像我过去一位老师,并且不是一般的像……
    噢,是吗,我看你也觉得眼熟,就像在哪里见过……宋平不假思索地说。现在的他知道该怎么和女人调情。
    女人的表情一下子冷淡下来,她低下头,眼里的光也消失不见了。宋平这才意识到不妥,他说,和你开玩笑呢,让我猜猜你是干什么的好吗?
    女人抬起了头。
    你应该是搞舞蹈的……
    女人的目光里有了惊讶,她淡然地一笑说,是的,但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的气质很好,所以我猜一定和搞舞蹈有关。宋平由衷地说。
    女人笑了,给他点了一杯红酒说,我请你。
    宋平喝得很慢,注视着对面女人的眼睛,她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明亮并且单纯,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纯净,因这独特的眼神,对面的女人散发出小女孩的气息。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宋平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流露出一丝羞怯,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儿,女人提出来要走。宋平便送她。女人只让他送到酒吧门口。宋平问她要联系方式,女人没给。宋平不死心,问,你明天还会来这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可能吧。
    那,拉钩,宋平半歪着头向女人伸出了小指。
    女人笑了,也伸出了小指,在快要接触的瞬间,她又改变了主意,转身钻进了路边停靠的出租车里。宋平望着路灯下远去的女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
    第二天,宋平早早来到酒吧。他枯坐到凌晨两点,女人也没来。其间有一个女人过来搭讪,他没有理睬。接连一个星期,他都准时到这家酒吧等待那个女人出现。但女人一直没有。一个星期后的晚上,他坐在酒吧里清醒地意识到女人不会来了。他拼命喝酒,先是一个人喝,然后便是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喝,那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喝得差不多了,他把女人带回到住处。但在床上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就像在一所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进进出出,虽然身下的女人还在拼命扭动着身躯……他停了下来。女人摸了一把他疲软的下身,酒彻底醒了。她开始穿衣服,临出门时,还用恶毒的语言讥讽他。宋平麻木不仁地躺着没动,那一刻,他又想起那位失约的女人……
    卧室里突然有了响动。白晓慌忙站起来说,估计是你父亲醒了,我去看看。十分钟后,白晓扶着父亲从卧室来到客厅。看到父亲的那一瞬间,宋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身体开始发抖,喉头剧烈地滑动。父亲看到他愣了一下,有着片刻的困惑,但很快,父亲便不再看他,径直坐在正对着阳台的沙发上,望着阳台外面。外面是夜,黑沉沉的夜……
    父亲果然没有认出他,一丝淡淡的凉气一点点往宋平心里渗,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想到了,想到了父亲会认不出他,他唯一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冷?他早已看透了父亲,早就对父亲没有任何奢望了……他一屁股跌坐在沙发里。
    他点燃了一支烟。点烟的时候,手在抖,他连吸了几口,才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他望着父亲,但只能看到父亲的侧脸,父亲脸上的线条像刀削般冷峻,他过去也注意过父亲的侧脸,但绝没有像此刻坚毅到冷酷的决绝。当他看到父亲的嘴角在有意识地下拉时,他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父亲在刻意地用这种表情来掩盖内心的虚弱与茫然,是的,父亲在陌生人面前保持着他惯有的尊严。而他恰恰就是父亲认定的那个陌生人。而这样的父亲,还是没发病前的父亲,还是过去停留在他记忆中的父亲……
    宋平站起身来,往外面走,此刻他留下只能算是自取其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白晓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你不要介意……我相信你父亲一定会认出你的,请给他一些时间……白晓的声音就像夜晚里盛开的百合。
    宋平看了一眼充满善意的白晓,不由发出一阵冷笑。
    宋平回到家,白晓的失约如同一个不屈不挠的问号让他坐立不安。他拿出了手机,想给白晓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但他很快就放弃了。他不想让白晓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更不想让白晓知道他其实一直还在惦念着她。他最终给苏宁打了一个电话。
    噢,宋平,我也正想给你打个电话呢。
    你还记得一个月前白晓和我父亲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是不是七月二十五号星期四?
    宋平,你知道的,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怎么可能记得住呢……苏宁的声音透出疲惫。
    请你务必好好想想,就算是帮我一个忙……
    那好吧,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
    你每天给那个小贱人打个电话好吗?这样,我就可以从你这里知道你父亲的状况了。苏宁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你直接给白晓打电话不就行了……
    宋平,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好吗?你让我……
    电话那头有着短暂而难堪的沉默。
    宋平,就算是我求你了。
    好吧,我答应你。宋平说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允诺得这么迅速。
    第二天下午苏宁便给宋平打来电话:宋平,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确实是七月二十五号,因为那天上午我约了人来修热水器,维修人员给我开了收据,我找出来一看,正是那天,绝对错不了。
    噢,这么说,我父亲是那天上午出去时遇见白晓的吗?
    不,是那天下午,你父亲趁我午睡的时候出去的,我午睡起来发现你父亲不见了,便出去找。我先去的小公园,又去了超市和别的两个地方,我找了近两个小时,最后不死心,又返回小公园,就看见了你父亲和那个小贱人……你父亲紧紧拉着那个小贱人的手,小贱人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我当时肺都要气炸了,过去要把他们分开,但他们还是紧紧拉着不松手……你是没见你父亲当时那个窝囊样,他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宋平握着话筒,身体开始颤抖。他的判断是对的,如果白晓那天没有遇见父亲,那就应该还是会赴约吧?问题是白晓遇见了父亲,后面所有的可能一下子全给改变了。他觉得生活简直太他妈的荒诞了。
    宋平,你怎么不说话,你给白晓打电话了吗?你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噢,还没打,我准备晚上再打……宋平心灰意冷地说。
    那你现在就打好不好,半个小时后我再给你打过来……宋平,做人是要讲信用的,你既然答应了我,就应该做到……
    我他妈说不打了吗?宋平对着电话那头的苏宁吼着,狠狠挂断电话。
    二十分钟后,宋平拨通了白晓的手机。
    宋平,是你吗,你是问你父亲的情况吧?白晓首先问道。
    宋平握着听筒没有出声,他在听白晓的声音,白晓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好听,他的心在这一刻静下来了。
    你父亲今天很乖的,算上今天,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尿床了。
    你带他出去散步了吗?
    那是当然了,我们早上和晚上都要出去走走,多散步对你父亲是有好处的。宋平,真是抱歉,我这会儿正在陪你父亲玩拼图,我拼,他看,就要拼完了。他有些着急,我过一会儿给你打过去好吗?
    不必了。宋平冷淡回应。
     
    7
     
    接下来的日子,宋平每天都会给白晓打个电话,在电话里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白晓说,说父亲一天的作息还有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他听得并不认真,他在跑神,想一些遥远的事情,但他很喜欢听电话里白晓的声音——除了对苏宁的承诺,他给白晓打电话就好像仅仅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真正让宋平无法忍受的是苏宁,她每天晚上九点左右都会给宋平打电话询问父亲的状况,并且问得细致琐碎。宋平常常被问住,他便用可能、或许这样的字样糊弄她。苏宁没有纠正他,只是用低三下四的语气拜托他把不详尽的地方第二天尽快弄清楚。宋平每次挂断苏宁的电话,心里都堆满厌倦和烦躁。他一次次地奇怪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耐心来应付苏宁,这已不是信守承诺这么简单。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宋平下班后,不想回家,他在外面吃完饭,天还是太早,离天黑起码还有两个小时。他想找个人说点什么,他掏出手机,把手机上的几百个号码都看了一遍,但还是不知道该打给谁,或者说打给谁才算真正合适,此刻,他突然感到了孤独。他又想到了那家酒吧,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了。但他很快打消了去酒吧的念头——去那家酒吧的结果,只能是更加孤独。
    当他走到父亲家楼下时,他才意识到父亲家其实离他上班的地方并不远,离他的住处也不算远。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一路走到这里。他点了一支烟,犹豫着。他并不想看见父亲,一点都不,那他……他又点燃一支烟,抽完第二支烟,他转身便走。
    他来到离父亲住处不过五百米的那个小公园,他望着那一棵棵榆树,还有芍药,它们开得那么艳,像要把什么留住,那真是芍药吗?此刻,他突然觉得芍药红艳得虚假而矫情。
    他转了个身,愣住了。他看见了白晓,白晓正像一株翠竹亭亭玉立着,她的身材真他妈不错,少女一般……狗日的父亲……
    我在楼上看见你在下面抽烟了……我本想给你打个电话,让你上来坐坐,但你父亲正在睡觉……他有些嗜睡,并且睡得不安生。我怕会影响到他休息,便从楼上下来了,一直跟着你……
    黄昏的光线在白晓脸上柔和地抚摸着。
    我父亲今天还好吧?宋平抽出一支烟,在手里捏着,并不急于点燃。
    还好,就是情绪有些低落,不爱说话……白晓的声音很软。
    应该是有些抑郁吧?
    是的,抑郁……白晓叹息了一声。
    宋平把烟点燃了。
    你想听听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故事吗?白晓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不,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兴趣……宋平有些粗暴地说。
    他们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白晓咬着唇说,宋平,对不起……
    宋平一愣,他瞬间明白了白晓的意思。他不屑地问,你是说那次失约吧?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酒吧就是为了寻找猎物的,你不过是一只跑掉的兔子罢了……
    白晓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宋平的目光却在下滑,一直滑到白晓的胸部,她的胸脯很丰满,就像一个成熟的女人该有的那样,宋平的目光便在那里长久地停滞。
    白晓注意到宋平的无耻,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你曾经也是一个孤独的女人吧?宋平阴冷地笑着。
    白晓受不了,转身跑了。
    宋平继续笑着,他羞辱了白晓,准确地说,他终于羞辱到了父亲,可他笑得连自己都觉得空洞、无聊,他一点都不快乐。
    接连两天,他都没有再给白晓打电话,但白晓的短信却发过来了。短信不短,详细地讲了父亲当天的情况。他没有回复。当苏宁的电话打过来时,他挂掉,然后把白晓的短信转发过去。
    第三天,他拨打了白晓的电话。只响了一声,白晓便接了,还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温和、平静而美好,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快,她也从未被他羞辱。他握着电话,回想起公园里的那一幕,突然羞愧难当。
     
    8
     
    宋平去了母亲的住处。母亲走后,宋平过段时间就要过来坐坐。屋里的东西还保持着母亲在世时的样子,尤其是阳台上那几盆万年青,益发显得枝繁叶茂。宋平拖了两遍地,浇完阳台上的花草,出了一身汗。他习惯性地去摸烟,但他迟疑了——母亲不喜欢他抽烟,她闻不得烟味,母亲在的时候,他一般都在厨房打开油烟机抽。
    他把手里的烟重重地捏着,推开了卧室的门。正对着他的,是窗台边那口鲜亮如新的朱红色的箱子。那是母亲唯一的陪嫁,当初母亲就是带着那口箱子嫁给了父亲。箱子很深,宋平小时候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时数次躲藏其中。让宋平不明白的是,母亲带着这口箱子又嫁给了叔叔。更让宋平想不通的是,母亲和叔叔离婚后,从石城搬到乌市时,身边仍旧仅仅带着这口箱子。母亲的这套房子是简约式装修,白色基调,这口箱子放在这里无论是色彩还是样式都已经不合时宜了,可母亲却不这么认为,每过个两三年便让宋平找来油漆工把这口箱子重新上一遍漆。
    那是一口挂着一把“精工”牌锁头的箱子。正因为上锁,宋平的注意力便一次次落在它上面。每次,他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母亲,母亲都沉默不语。既然母亲不说,他也不好发问。但他终究还是没能抵制住强烈的好奇心,隐约其辞地问了。母亲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让宋平不由浑身一颤。他意识到那口箱子一定装着母亲不愿示人的秘密。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他就从母亲的首饰盒里找到了那把钥匙,他连着抽了两支烟,还是把那口箱子打开了。里面全是信,他惊呆了。每个信封上都是父亲那手漂亮的草体。母亲把信按年月分类,从邮戳的日期来看,父亲是在和母亲离婚后,就开始接连不断地给母亲写信,直到母亲去世的前半年。他把那些信数了半个下午,一共有九百五十六封。他没看,一封都没打开。他虽然没看,但能猜到父亲在信里会和母亲说些什么。父亲虽然在他面前是严肃甚至粗暴的,但在母亲面前,父亲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无赖表情。
    那个下午,他都被一种愤怒的情绪充斥着,那是对父亲的愤怒。宋平认为父亲既然已经和母亲离婚了,就应该让母亲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寻找自己可能的幸福,而不是用这种看似有情实则狠毒的方式,来迷惑母亲的心智,无形中操纵母亲的命运。这是一个贪婪自私到极致的父亲。他恨得把牙咬了又咬。正因为这种无法释怀的恨意,让他在母亲的坟前,对父亲说出了在他和父亲的“战争”中,最具反击力的那一句话。
    这一年来,他不下十次地打开过这口箱子,他虽然还是没看信的内容,但他面对这些信时,已慢慢趋于平静。他注意到六年前的那一年,差不多整整一年,父亲没有给母亲写信。他想了三支烟的工夫,认为父亲之所以没给母亲写信,或许和父亲那次来找母亲有关。
    那次,他买了一些母亲爱吃的凉粉往母亲的住处去。他刚进了小区,就看见了目光虚浮的父亲。宋平其实不止一次在母亲的小区看见过父亲。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自从母亲从石城搬到乌市后,父亲就把城西的房子卖了,在城东的香格里拉买了一套房子。父亲新买了房子后,还找借口请他吃了一顿饭。他没能违拗,因为父亲和他妻子吕丽拉扯得不错,阴险的父亲总能找到他的软肋。父亲喝多了,让他和吕丽送他回去。他只送到楼下,便不再上去。父亲指着楼上说,他现在就住在这里,算是认门了。父亲被吕丽扶上了楼,他点燃一支烟在楼下等着。一支烟抽完了,他的脑子也清醒了。他、父亲、母亲所居住的位置,相距差不多像是一个等边三角形。他当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父亲也看见了他,挺直身子向他走了过来。
    真巧。他阴笑着说,脚并不停。
    是啊,算是巧……父亲的脸习惯性沉了下来,竟然跟上了他。
    今早的NBA看了吧,就是总决赛的第三场,虽然我是湖人的球迷,但我觉得这次总冠军应该是凯尔特人的……父亲不紧不慢地说。
    宋平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是湖人的铁杆球迷。他突然有些疑惑,父亲怎么知道他喜欢看NBA?他突然想到了吕丽,这只能是吕丽告诉父亲的。
    科比已经有几枚总冠军戒指了,加内特等三巨头连一枚都没有呢,什么时候都不能低估一颗渴望总冠军的心……父亲接着说。
    父亲开始了更细密的分析,一直分析到宋平上楼把母亲的房门敲开。母亲打开门时,父亲一下子住了嘴。母亲愣了,她实在没想到父子俩会肩并肩地站在门外。父亲对着母亲说,我们正聊球呢。父亲说完,微微一笑。这一刻,宋平才明白父亲的用意,他不过是父亲的一块敲门砖而已。
    母亲站在门口和父亲僵持了片刻,还是把父亲放了进去。宋平进门后,把凉粉放在厨房白色人造大理石的灶台上,不知为何,他突然想抽烟了,他把烟点燃,却没有打开油烟机,他看见父亲大模大样地进了客厅,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宋平一支烟抽完了,还是不想回到客厅,便又抽出了一支烟。由于厨房和饭厅紧挨着,饭厅过去就是客厅,从宋平这个角度,他几乎可以没有死角地观察到父亲和母亲的动静。母亲坐在父亲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冷着脸,看不出任何表情。而父亲则一直滔滔不绝。
    玉清,你还记得十九队的那个果园吗?咱们刚认识的那年夏天,果园里的苹果长得极其诱人,我就想给你弄几个尝尝……看果园的那个张老头是个倔货,掏钱都不行,他说所有的苹果都得先交到队里再进行分配……没办法,我只好偷。玉清,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恨这种行为。但为了你,我没觉得丢人,我偷了四个,个个都是红彤彤的,但果园里的那只大黑狗追上来了,我只有玩儿命地跑,我不是怕被抓住,我是怕那四个苹果得而复失。结果,狗没能撵上我,因为果园过去不远就是一条渠道,渠道里是满满的水。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我跑得比狗还快吧……现在想想,真是感慨,我真想再去偷一次,为你再做一次贼……玉清,不管怎么说,我爱你……这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母亲的身子抖了一下。
    抖得真正厉害的是宋平。他知道父亲无耻,但没想到他会无耻到这种地步。父亲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事套在身上,居然还能坦然自若地对着母亲信誓旦旦。
    父亲抽出一支烟。坐在对面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父亲拿了一个烟灰缸。那是一个宋平从没有见过的散发着光芒的崭新的水晶烟灰缸。
    宋平听不下去了,他没有冲进客厅,而是一转身进了书房。外面的声音立马低弱下去,他拿出一本书,随便翻着,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无法否认,无论他多恨父亲,但当父亲和母亲坐在一起时,他还是不想去打扰他们。
    意外是在半个小时后发生的。母亲的声音犹如破碎的器皿,突兀而尖锐。宋平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父亲到底说了什么让母亲歇斯底里。宋平冲出书房,对父亲怒目而视。父亲一脸的无辜,愣愣地望着母亲。
    母亲尖着嗓音说,宋子青,请你自重,我们之间再没有半点可能,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你,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父亲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可怜起来,他望着母亲,浑身开始哆嗦,最终,父亲默然地走了。
    母亲的话,伤害了父亲,宋平再也没有在小区里看见过父亲,父亲那一年都没有再给母亲写信。一年后,父亲和苏宁结了婚……
    母亲的话,同样深深伤害了她自己,她开始恍惚,更加孤僻,一年后,母亲的精神出了问题……
    宋平终于点燃那支烟,深深地吸了两口又突然把烟掐灭,他痴痴呆呆地望着那袅袅上升的烟雾。烟雾散尽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所房子不能再留了,他再也感受不到母亲留下的气息……
     
    9
     
    宋平再接到白晓的电话是在一个月后。当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只看画面,把声音关了。电话响了,他以为是苏宁,懒懒地扭过头,没想到显示的却是白晓的手机号码。这是白晓接管父亲后,第一次主动打过来电话。他意识到父亲可能是出了什么状况,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才拿起了电话。
    你好,本不该这么晚打扰你,实在抱歉……白晓在电话里小心翼翼。
    我父亲他……
    他还好,刚睡下。你不用担心。
    那你……宋平迟疑着。
    是这样的……你父亲这几天嘴里一直在反复念叨着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十九队。
    宋平愣住了。
    十九队是父亲和母亲参加工作的第一个连队,也是他的出生地,当时,父亲和母亲就是在那里相爱并结合的,父亲和母亲结婚五个月,就生下了他。
    十九队是兵团的一个连队,也是父亲到新疆后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单位,那个连队最早叫劳改队,因为关了不少犯人。后来,所有的犯人都送到乌鲁木齐第一监狱去了……你没在兵团待过吧?
    没有。你父亲前几天只是自己念叨,但今天傍晚,你父亲对着我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并且有一种恳求的意味,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我带他去十九队。
    宋平心里一动。他上次回十九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那里物是人非,再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宋平,能求你一件事吗?能不能带你父亲到十九队去一趟,我相信这对你父亲有好处,你也知道,你父亲有好转的迹象,他不尿床了,也不再对陌生人有不合适的举动,现在的他只是有些沉默,还有,抑郁……
    宋平握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宋平,我可以感觉到你和你父亲之间有些问题,并且听苏宁姐也说过一些,但我多少对你还是有些了解的,也许你会觉得可笑……可我还是觉得你和你父亲之间或许只是缺乏沟通罢了……
    宋平沉默着。
    你能多给你父亲一些时间吗?我相信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到了十九队,他一定会认出你,真的,一定会的……白晓反复强调着,不仅在说服他,也更像是说服自己。
    宋平挂断了电话。
    宋平拒绝了白晓,他的情绪却糟透了,他突然想喝酒,特别想。他又想起了那家酒吧,但最终他只是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干红,打开,又找到一个高脚杯。高脚杯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细细地看着,然后把红酒缓缓注入其中,一仰脖,把满满一杯红酒喝了下去。
    电话响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是苏宁,他这才意识到苏宁今天还没有给他打过电话,而现在差不多已经晚上十点了。他没接,电话便一直固执地响。他最终摁下了免提键,把电话放在了茶几上,他不想让苏宁的电话影响他喝酒。
    那边的苏宁却有些口齿不清,他这才意识到苏宁也喝酒了。
    宋平,你知道吗?其实你父亲一直都爱你母亲……一直都爱……
    酒杯在宋平的唇上停滞了,一半的红酒还停滞在他的口腔里,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吞咽功能。
    宋平……别恨你父亲,你并不了解他……你母亲的多疑、暴躁,还有歇斯底里……让他觉得已不是你母亲了,起码不是你母亲最初让他心动的样子……你父亲也很痛苦……你知道吗?那个女孩有你母亲年轻的影子,而我……而我……不过是因为我的耳朵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只是因为……耳朵……
    宋平艰难地把口中的红酒吞咽下去,他觉得比往常更酸涩。他的思绪飘摇着,他恍若又看到十五岁那年父母彻底决裂的一幕。他们以为他不在,其实他在。敏感的他躲在房门外听到了一切。父亲那叹息般的哀求、忏悔与母亲的决绝,最终他听到了父亲那压抑着的哭声,一直到今天,他都能清晰回忆起那一点都不像父亲会发出的哭声……他们离婚了,母亲没有原谅父亲,一点都不原谅,是她提出的离婚,并且从父亲身边带走了自己……
    宋平……你知道你母亲的去世,对你父亲来说是多么致命的打击吗?尤其是你母亲临走了,都不愿告诉你父亲,都不愿见他最后一面……我翻过你父亲的日记,他在日记里说,你母亲在赌气,她离婚是赌气,再嫁是赌气,包括后面你母亲断绝和他的一切联系,那都是在赌气……他一直相信他们之间那最初的美好与默契是什么都无法抹去的,他相信终有一天,你母亲会真正原谅他……他一直在等待着、企盼着那一天的来临……
    宋平颤抖着端起酒杯,把满满一杯红酒直接倒进腹中……
    但你父亲没想到你母亲会如此决绝……这完全超出了你父亲对你母亲的认知与界定……他在瞬间垮掉了,他老了,变得沉默、抑郁,他甚至一遍遍问我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仅仅一年的时间,他就得了那该死的老年痴呆症……苏宁的声音几近呜咽。
    宋平挂断了苏宁的电话,端起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宋平喝完两瓶红酒,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卧室,躺下来,隐隐约约觉得手里捏着什么,仔细摸了摸,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手机。他摁下了一连串号码,但在白晓接通的瞬间,他又挂了。最终,他挣扎着发过去几个字的短信。
    第二天宋平正在上班,手机响了,是白晓打过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白晓在那边几近诚惶诚恐:明天可以吗?
    宋平冷冷地说,明天早上七点,我开车来接你们。
    宋平挂了电话,便去找处长请假。处长有些为难地说,我正要找你呢,刚才接到厅里的电话,明天咱们处要接待从北京来的客人,你不在怎么行?那些毛头小子们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也不敢靠啊……宋平微微一笑说,不是还有处长你吗?处长恳切地说,老宋,算我求你了,你这个副手不在,我心里确实不踏实呀。宋平加重着语气说,我父亲的情况不太好,我必须带他去看看。
    你父亲?处长惊疑地问。
    宋平这才意识到,和处长相处差不多十年了,自己是第一次在处长面前说起父亲,他脸红了,但还是郑重地说,是的,我父亲……
    处长噢了一声说,既然是父亲的事,那就可以理解了,你去吧,我下午抽空去看看他老人家,他住哪个医院?
    不必了……宋平又恢复到之前的漠然。
    处长愣愣地望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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