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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茉莉花开(红孩)
  • 叶紫从潞城市委大院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尽最后的余晖。墙角的几株茉莉花悄悄绽放,散发出浓郁的花香。虽然已是仲夏,可叶紫还是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她走到停车场,来到自己的那辆本田汽车旁,不由回头看看市委办公大楼,她发现三楼东侧最边上的那间办公室的窗户上有个人影在注视着她,或者说准备目送她。她知道那是组织部的副部长老沙。
    老沙不是本地人,三年前他从部队转业到潞城。以前,他在北京某总部机关担任副师职干事。按说,副师职算个挺高的职务了。这要是在野战部队,就是大官。可是在总部机关,副师职真的算不得什么。从副师到正师,虽然只是半个槛,可要是迈上这个台阶,还就不是你想解决就能解决的。这不,眼看再过一年就能解决了,可又赶上部队精简,老沙思量很久做了个决定,转业。老沙过去的老营长,在十几年前就转业到潞城了,担任市长。老沙找到老营长,问能否在市里给安个差。老营长说,在潞城安排个副处级岗位不难,但要弄个正的,就得等几年。不过,按政策,可以保留正处级待遇。老沙问,具体什么岗位?老营长说那得和市委王书记商量。就这样,半年后老沙如愿来到了潞城。
    潞城紧邻大运河,在明清时期,是江南到北京的大码头,漕运十分繁荣。叶紫的母亲翠花原本是京城雍和宫一带人,一九七四年响应号召来到潞城在城关杨庄插队。杨庄是城郊,很少种植小麦、水稻,主要种植玉米和蔬菜。杨庄往北走三四里地,就是北苑公共汽车站。那里有312路和342路两趟公交车,往西可以到北京的大北窑和小庄。只要到了这两个地方,再倒两次车,就可以到雍和宫了。从北苑往东,可以到东关,东关就是大运河的西岸。那地方很荒凉,过了东关大桥,再往东,全都是庄稼地。潞城的人,向来把东关以东的人看作农村人,这跟上海人把苏北人看作乡下人是一个道理。相反,潞城人把北苑往西的人,就都看作北京人。
    和翠花一起到杨庄插队的知青有八个,他们是高中同学,五男三女。在班里,翠花曾经是宣传委员,或许是受她父亲的影响,翠花喜欢群众运动,更喜欢喊口号,她认为这一切都是革命行动,都是英雄主义。翠花到杨庄后,很快就跟农民们打成一片,白天一起种菜,晚上一起学习。翠花喜欢被围在人群当中,听她抑扬顿挫地朗读《人民日报》社论。不到一年,她就当上了村党支部副书记。
    杨庄有个抗美援朝老兵,村里都叫他老林。老林是一九四八年底解放北平时当的兵,那年他二十岁。到朝鲜的时候,他已经当上班长了。他打仗是否勇敢,枪法如何,人们无从知晓。等抗美援朝结束了,当别人胸前别着大红花,挺胸抬头,器宇轩昂回到潞城,却发现老林什么也没有,垂头丧气的。村里人传说,老林在朝鲜犯错误了。至于具体犯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多年以后,据在潞城市委档案局工作的人透露,当年从朝鲜战场回来的兵们,大都有了安置,有的进了机关当了干部,有的到工厂当了工人,只有老林和一个负了重伤的人被安排到了原来的村里。老林当然不能和那个伤兵比,人家是伤残军人,每月有固定的生活补贴。老林什么都没有,他只可以就地改造。村里的人不明白,老林在朝鲜战场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叶紫到村上才几天,就知道村里有个老林。一天,村上开批斗会,有两个地主一个富农。本来,这种批斗会也就喊喊口号什么的,因为平时这两个地主一个富农也没多大民愤。可是,这天老林不知从哪来了股邪劲,他冲过去给其中一个地主打了两个嘴巴,说那地主在他小时候曾经放狗咬过他。说着,他撩起裤脚,指着腿上的牙印说,这就是被地主家的狗咬的。老林的控诉,激起老百姓的愤怒,人们纷纷举起拳头,高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翠花见状,也高举起拳头,带着知青一通高呼。那一刻,翠花感到热血澎湃,血脉偾张,显然,她已然是革命队伍里的一员了。从此,她将和老林们战斗在一个战壕,要打垮一切敢来冒犯的敌人。
    老林家住村子的南边,准确说住在村子的外边。到他家,得过一条河,河虽然不宽,上边照例还是要架一座小桥。说是小桥,无非是将几根圆木用铁丝捆住,两头扎在土堆里,大人从上边走颤颤巍巍,只要注意,一般是不会摔到河里的。而孩子要是从桥上走过,就多半会掉到河里。杨庄的人是不轻易带孩子到村南的。
    一天中午,翠花收工回来,路过村南的小桥。当时,前面的几个知青都轻盈地走了过去,谁也没想到,单等翠花过来时,一根圆木突然从中间断了,瞬间将翠花折进了河里。翠花没有喊救命,她只是啊啊地大叫着。前面的知青听到翠花的喊声,先是一惊,接着大家便不由分说噗通通跳进水里。或许是由于事发突然,翠花被救上岸来已经浑身痉挛。知青们在她人中、胸前胡乱地按摩、击打,可翠花还是那样痉挛着。正在这时,正巧老林从自家的院落里出来,他听到人们的骚乱呼喊,便急忙跑过来。知青们见老林来了,本能地让开一条缝,老林看了一眼翠花,说赶紧把姑娘抬进屋里。几个男知青,两手相交,做成人体担架,将翠花放在上边,一路奔老林家赶去。
    翠花躺在老林家的土炕上。老林毕竟是当过兵的人,家里虽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倒也收拾得井井有条。翠花是事后才看到的。翠花被抬到炕上,感觉天旋地转,隐约只觉得有几个人在身边说着什么,然后就安静了。在她迷迷瞪瞪的当口儿,她看到有个身影在她眼前晃动,可她又看不清是什么。猛然间,她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什么狠狠地蜇了一下,然后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翠花醒了,仿佛做了一场梦。人们都围了过来,嘘寒问暖,知青小范告诉她,多亏了老林,他只用一根大针,在翠花的额头上刺了一下,接着又说了一些咒语,翠花就好了。至于究竟说的什么,老林不说,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
    翠花很感谢老林的救命之恩。从那以后,翠花在村子里除了几个知青,就多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村里人都承认老林有本事,但又都跟他保持一定距离。这其中的原因,想必就是他在朝鲜战场上犯了错误。至于那个错误是什么,又没人能说得清。几年后,翠花已经当了村党支部副书记,她为此到公社革委会去查,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村里人也有人好奇地问过老林,说以你的聪明,在朝鲜战场战斗了几年,回来怎么着也得弄个一官半职,最低当个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啥的。老林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一个人一辈子能干什么能吃几碗干饭,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想入非非是没有用的。
    杨庄虽然在潞城的城关,属于近郊区,可在七十年代,人们也是很少见到汽车,尤其是小汽车的。村里有个在附近双桥农场工作的干部,自从当上了副场长,偶尔回家,要坐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回来。村里人对那个副场长很羡慕,都说那个副场长是高干。翠花见过那个农场副场长,架子不大,每年春节前后他都要请村上的几个干部到家里吃一顿饭。或许是人家官当的挺大,村里人也不好向他张嘴乱说什么,更不要说求他办点什么事。翠花为了村里几个困难家庭找过副场长,希望他能在农场招工时给安排几个名额。副场长嘴上答应着,可就是不具体办。时间长了,村里人觉得这个副场长缺乏人情味,也就不大爱理他了。至于他那辆吉普车,村里有淘气的孩子,曾经不止一次地给撒过气。副场长知道这是村里人有意见,后来索性就不经常回来。即使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屁股没有把炕沿坐热就走了。
    农场副场长叫杨生,村里比他辈分高的,或者跟他属发小的,都叫他生子。生子和老林是发小,小时候一块儿玩藏闷儿,摔泥巴,还一起去潞城赶过集。北平解放那年,老林和杨生都报名去参军,杨生或许比老林多念了两年书,在征兵结束后,老林被派往朝鲜,而杨生则被留在区武装部。从当兵时间看,既然是同时报名参的军,又是一个村出去的,老乡加战友,关系自然就不一般。按常理,老林去了朝鲜前线,回来属于最可爱的人,不论当兵还是转业,都可以人前显贵,起码不输给生子。可是,老林回来偏偏犯了错误。老林回到村上,生子也从武装部下放到村里,当了民兵连长。生子问老林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老林说,他也说不清楚。生子说,你不够朋友,我们俩什么关系,你拿我当外人。老林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误。不信,你可以去问其他战友。生子说,我才不去问呢。不过,纸里包不住火,早晚都得让人知道。
    六十年代初,成立人民公社不久,生子先是到城关公社当了文书,后来便找了一个机会调到西邻的双桥农场,先是在组织科当干事,后来当了科长,直至当了副场长。生子官运亨通,这对于回到村里默默劳动的老林来说,是极大的讽刺。村里人没事就爱拿老林开涮,说老林你白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了。听到这话,老林什么也不说,只是嘿嘿一笑,仿佛他什么也不在乎。
    老林的日子就像麻雀一样,白天打食,晚上睡觉,虽然没有什么惊喜,也没什么灾难。本来这世界就这么运动着,就挺好。可老天爷却不让你安生,非要折腾你,弄你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一九六四年,村里搞四清,从北大、人大来了几个大学生,帮助搞社教。在编辑村史时,出了问题。有个叫韩杰的大学生专门找老林,希望老林把他在朝鲜的事情说清楚。韩杰说,写一部村史,如同司马迁编一部《史记》,来不得半点虚假。这是百年大计,千年大计,要经得住历史的检验。所以,你必须得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老林说,我没有什么问题,我当兵去朝鲜前线,是经过政审合格的,是响应党中央毛主席号召去的,我回来也是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回来的。韩杰说,我没问你两头,我问你的是朝鲜的整个经历,有没有犯过什么错误?老林说,我是清白的,关于我的一切,你们可以到我们部队调查,我可以把连长营长团长师长的名字都告诉你。韩杰说,看来你不老实,以你的经历,你如果没犯错误,上级怎么会让你回村务农呢?老林说,这好解释,咱就是一个农民,文化程度不高,既然仗打完了,咱也就完事了,回村务农有什么不好?韩杰说,看来你不肯说实话,那就把你同那些四类分子放一起,慢慢改造,看你能坚持多久。
    北京郊区的民风向来淳朴,老百姓不要说偷摸打架,就是骂个人都会觉得有辱斯文。杨庄毕竟是在潞城的边上,天子脚下,人们做什么事还是讲究点章法的。当其他地区出现打砸抢的时候,杨庄却风平浪静。人们习惯文斗,对村里的几个四类分子,轮流地批斗,不管那些罪名成立不成立。老林虽然没有明确是四类分子,但也不能像没事人似的往好人堆里整,每当开批判会,村上的领导就让老林陪着。对于坐土飞机那样的惩罚,老林实在觉得是小儿科。在朝鲜战场,有次为了设伏,他们在雪地里整整趴了三天。有了这样的经历,还有什么刺激不可以忍受的呢?
    老林的内心或许是波澜起伏的,只是他从来不愿或者说始终无法表达出来。一个人如果选择沉默,那就是他最好的表达。村里人批斗老林,好像是理由充分,事后又觉得亏欠点什么,时间长了,人们便把非正常的事情也看作正常了。这样的日子,老林不知要熬多久。
    村里人觉得老林很神秘。“文革”中,一天从北京城来了一辆小汽车,那是一辆伏尔加苏联轿车,车里边坐着一个老干部,还有一个秘书。他们把车先停在村部,村里的领导接待完后,由支书带着来到老林家。老林还没收工回来,支书对老干部说,张部长,老林还在地里干活,我现在就去把他找回来。张部长挥了挥手,说,不用了,我到地里找他吧。支书一听,感到很紧张,说这可不行,地里坑坑洼洼,要是给您摔个好歹,我们无法向党交代。张部长一听笑了,说,我哪有那么金贵,小时候我也没少在农村的地里跑。
    张部长的真实身份是市委农村部的副部长,行政级别十二级,是正儿八经的高干。他在朝鲜战场,曾经是老林那个团的副团长,在一次战斗中,他率领一个突击连攻击敌人的阵地时负伤,老林冒着枪林弹雨背着他冲过封锁线,才来到志愿军后勤卫生所。如果那次再晚一两个小时,说不定他就牺牲了。他很感激老林,他一直想报答这个憨厚的战士。等从朝鲜战场回来,老张被安排到北大荒农场支边,他在一个农场担任副场长。一年在全国农业战线英模表彰会上,他的发言引起北京市一位主管副市长的重视,便找农垦部部长王震商量,希望能把老张调到北京担任农村工作部副部长。王震是个痛快人,既然北京需要这个人才,那就放,反正北大荒有的是农业人才。张部长是个有心人,他不论到哪里,他都想方设法寻找那个当初冒着生命危险抢救自己的战士小林。
    老林种庄稼是一把好手。他喜欢玉米地,夏天,他常一个人躺在玉米地里睡觉。今天,他在玉米地里浇水。沟渠里的水,取自通惠河。老林从小在通惠河抓鱼摸虾,练就一身水下功夫。他在朝鲜战场抢救张副团长,就曾经凫过一条河。当时望着那河水,张副团长用尽力气告诉小林,把我放下吧,不然两个人都得淹死。老林说,不行,要死咱们一起死,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活着,那成了什么人,将来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老林说完,用绳子把自己的胳膊和张副团长的胳膊绑在一起,一步一步游向对岸。
    张副团长被安置在后勤卫生所后,老林就回了部队。从此,他再也没有见到张副团长。他听说张副团长伤愈后,被调往后勤部队。再后来,就失去了联系。在那样的战争岁月,救治与被救治,是经常发生的事,人们是无心记住的。
    支书陪张部长来到了玉米田边。正值七八月间,玉米疯长,已经有一人多高了,成片成片的,一眼望不到边。支书不见老林的影子,便把两只手握成喇叭状,冲着玉米地里喊:老林!老林!喊了几声,不见动静,支书就说,兴许他到别处遛弯儿去了。张部长说,没关系,那就到他家门口等,他总不会中午不吃饭吧。
    老林和张部长在玉米地里没有碰面,也就差一袋烟的工夫。这天中午,老林见日头快到正午了,他一点也不觉得饿。或许是从小在通惠河抓鱼捞虾有瘾,他没事就喜欢到村西的通惠灌渠里钓鱼。钓鱼的工具很简单,将家里常用的缝被褥用的大针,在火上烤红,弯成钩状,找一根五六米长的尼龙绳,在距鱼钩一尺远的地方绑几块牙膏皮,再往上四五十公分绑一小塑料瓶当鱼漂,这样,就可以钓鱼了。鱼饵很方便,地里有的是蚯蚓,随便挖一铁锹,就有十几条,等到了七八月间,就逮蚂蚱,蚂蚱不但可以当鱼饵,饿极了,也可以烤着吃。据说蛋白质含量还不低呢。
    张部长见到老林,老林的裤脚卷得高高的,手里用麦秆穿着五六条鲫鱼正得意地往家走。离家还有二十几米的时候,他一抬头看到了村支书,心头不由紧张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大凡支书找他,几乎都是挨批斗的事,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也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哎,老林,你怎么才回来,等你老半天了!”村支书招呼着。“哦,我去河边钓鱼去了。您这是——”老林见村支书旁边还有两个陌生人,便迟疑地问道。这时,村支书上前将老林拉到张部长面前,说:“张部长,您看看这是谁?”
    张部长上下打量着老林。转眼十几年未见,岁月的沧桑让昔日活泼的小林变得成熟,甚至是暗淡了,但仔细看,还能找到过去的影子。张部长不由深情地叫道:小林!小林,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在部队,不知有多少人都这么叫他,老林感到是那么的亲切。自从部队回来后,他再也没有听到有人叫他小林了,人们都习惯叫他老林,或者直接叫他正式的名字林百顺。老林仔细看了一眼张部长,问:“您是?”张部长一听,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猛地一拳打在老林的前胸,说:“伙计,我是张副团长啊!”“你是——张副团长?”老林吃惊地看着对面这位首长,曾经的战友,此刻的他,百感交集,双眼噙满了泪花。两人不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村支书和两位老战友一同走进了老林家。老林说,咱当兵的,穷,回来也没什么钱,好歹有个窝住吧。老首长,你可别笑话我。张部长四下看了看,院子里除了有个鸡窝、猪圈,正面是三间土坯房,也实在没有啥。不过,院子里种的西红柿、黄瓜、豆角和辣椒倒长得郁郁葱葱的,特别是甬路旁的几株茉莉花,花满叶绿,给小院平添了不少生机。张部长问,怎么,你家里就一个人?老林说,我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习惯了,找不找媳妇就那么回事。张部长听后,有点责怪村支书,我说支书同志啊,老林是战斗英雄,在朝鲜战场立过功,你们做领导的要在生活上多关照啊。村支书说,请部长放心,下一步我们就抓紧落实。
    张部长在老林家只待了一个小时,下午他还要参加一个农业会议。他们俩单独聊天的时候,村支书在旁边不好多听,佯装到外边抽烟,有意回避了。等张部长告别老林家要走时,村支书才回来,说张部长怎么待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希望张部长今后能多来村上视察工作。张部长说,今天他特别高兴,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的老战友,以后有机会他还要到杨庄来。
    对于张部长说过的话,村支书和老林都记在了心上。村支书觉得,这老林真不简单,他竟然有张部长这样一个大干部跟他是战友,而且人家还主动从城里来看他,看来他们的关系不一般。而老林想,老首长够朋友,人家都当那么大的官了,还始终不忘当初那点事,看来,张部长这人可交,是个讲义气之人。从此,老林在村子里的处境便开始好了起来,他再也不用和四类分子一起去挨批斗了。
    老林没想到,他和张部长那次见面,竟然是一次永别。“文革”后的第二年,有消息说张部长被打倒了。又过了半年,又有消息说张部长不堪忍受痛苦折磨,在劳改农场自杀了。老林最初想,他有机会一定要进城里,到老首长的家中去拜访。老首长给他来过几封信,把家里的详细地址都写得很清楚。但每次要决定去的时候,老林又犹豫起来,他总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去拜访老首长,不知道人家在没在家,有没有时间,他甚至想到,老首长家电灯电话,保姆秘书一大帮,他的出现会不会让人家感到很尴尬。村支书也曾经问过他,什么时候去看张部长,如果有可能,他们俩可以搭伴去。老林心里明白,村干部想巴结上张部长这个关系,为他们办私事方便。诸如给孩子转个学招个工啥的,很实惠。但老林总是以各种理由给推辞掉了。村支书对老林很有怨气,但碍于张部长的关系,又不好深说什么。
    张部长的出现,确实让老林的生活出现了转机,也带来了无限希望。张部长走后,村支书确实帮助老林介绍了几个对象,那几个女人不论是独身的还是带小孩的,老林似乎都没看上。村支书问老林,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老林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标准,这让村支书很为难。在一次初春地里浇麦子的时候,没有别人,就他们俩人,村支书跟老林讲了几个村上的男女故事后,就说,老林,咱们都是从小长大的伙计,你就给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过去到底睡没睡过女人?老林一边用铁锹划水,一边打量着村支书,慢慢地说,没睡过。村支书一听,说你都快四十的人,你就能忍得住?谁信呢?老林说,我能,你不一定。村支书说,我干吗忍,我恨不得每天都干那事。
    老林不再跟村支书聊那些男女的事。他觉得这很无聊。在部队里,年轻人在一起也有人经常聊这个事,作为班长,老林开始也想听。后来听着听着,他就觉得不对劲,浑身起热,下边那个小家伙挺挺的。他知道要坏事,他就明文规定,在他们班里没事不许谈男女之事,谁聊就处分谁。五次战役的最后阶段,他们团执行设伏任务。那是一个冬天,大雪弥漫,他们团按军部要求,必须提前三天潜伏到阵地里,为了躲避敌机侦察,他们在战壕里趴着,一动也不能动。由于后勤保障不足,战士们每人只带着五天的炒面,穿的衣服几乎都是单衣。老林还不错,一个朝鲜老乡在临来的路上,曾送给他一件破皮袄。可是,刚设伏半天,就有一个战士感冒了,冻得直哆嗦。老林只好将自己的破皮袄披在了战士的肩上。这个朝鲜的冬天,天气真叫一个他妈的冷啊!
    三天后,战斗如期打响。老林他们团全歼了敌人。俘虏敌军二百余人,其中有两名上校。战斗结束,他们在休整时,班里有几个战士反映,他们撒尿没有以前痛快了,还有个别人出现血尿。老林也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好像那小家伙比原来小了许多。他们红着脸去问医生,医生说,这是被大雪给冻的,有的战士可能得了急性肾炎,不过,只要经过一段时间休养,是有可能恢复的。老林听了医生的话,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过上个把月就会回到原来的模样。然而,老林想错了,一个月后,三个月后,老林的小家伙再也没能长成原来的大小。更奇怪的是,即使有个别战士忍不住偷偷说黄故事,他听后也不觉得他的小弟弟有什么勃起的冲动。他这时才开始意识到,他的命根子出了问题。
    老林从朝鲜战场回到祖国,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他始终没有提为小家伙治病的事。在那个年代,人们是羞于治这种病的,何况那时的医院全国也没有几家开男科的。人们一般都给弄到外科,外科大夫又大都是外行,看了看说,受凉引起,多用热水敷敷,也许会有好的结果。老林也偷偷看过中医,不论是针灸还是按摩,包括也吃了两年多的汤药,根本没有任何效果。最后,医生的结论是,老林废了。老林问,那我还能娶媳妇吗?医生说,你娶媳妇没问题,但不能生孩子。老林听后,不由地骂道:我日你个美国佬亲娘祖奶奶,你害死了老子!
    老林没了娶媳妇的心思,他把生活的乐趣全放在养花种菜和听京剧上。老林养花,也没有什么名贵的,主要是仙人掌、月季、菊花、芍药,尤以茉莉居多。老林觉得自己就是一株茉莉,白天装睡,只有到了晚上,才有自己的些许快乐。老林从朝鲜转业回到村里,很快就用安家费买了台收音机。他知道,从此,他与外界的联系只有靠这台收音机了。当时,在整个杨庄村里,只有他有收音机。最初,有人听到那收音机里的声音,着实吓了一跳,以为是特务在发情报呢。杨庄往西,五六里地,在双桥农场的西北角,就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射台,站在杨庄的地头,可以看到发射台四周有很多的铁塔,铁塔上边架着各种天线。老林从电台里,除了听到各种新闻,便是听各种流派的京剧和相声。老林喜欢梅派和裘派,没人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唱上几句。
    “文化大革命”期间,收音机里播放的几乎都是样板戏。老林记性好,加上天天听,他差不多能把样板戏的每一句唱词都唱出来。样板戏不同于过去的传统戏,很少涉及爱情,没有爱情,这太符合老林的心态了。老林的内心是孤独的,他渴望一切新鲜东西的出现与到来。
    其实,村里了解外面事情最多的不是村支书,而是在双桥农场担任副场长的杨生。双桥农场下辖五个乡政府和二十几个直属单位,人口有四五万,农业机械化程度在全国都首屈一指,中央和北京市的领导经常到这里视察。老林没有问杨生是否认识张部长,他觉得张部长肯定到双桥农场视察过。想到此,他在见到杨生时,就觉得心里有了很多底气。杨生虽然不与老林过多地来往,但见到老林也还是客客气气的。老林在内心非常渴望杨生能与他像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地交流。可是,他越是渴望,杨生越是有意躲着他,生怕沾染他什么似的。老林觉得,杨生一定知道他的某些秘密。
    北京郊区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要比城里晚几年。最早的那些老三届,大都去了北大荒、山西、陕西和云南。潞城开始来第一批知青,已经是七十年代初。翠花他们那届是七四届,那时的学生就很少再到外地插队的了。除非个别人写申请写血书,翠花他们班就有一个女同学,哭着喊着要去新疆,说她做梦都想去新疆摘棉花。其实,她去的农场,根本不种棉花。在北京,她哪里会知道,新疆有全国六分之一那么大。
    翠花无疑是众多知青中比较亮眼的一个。当然,漂亮是排第一位的。何谓漂亮,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翠花身材适中,皮肤红润,五官眉眼间十分饱满,一看就不是小气之人。翠花临离开学校,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她被村支书指定为知青点的组长,列席村里的领导班子会。翠花也喜欢干这种领导工作。刚进村时,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根本不知道这村里的张姓、王姓、杨姓几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在城里的四合院,虽然邻里之间也有个亲疏远近,但毕竟没有像村里这么旁枝错节这么复杂。
    像村里的很多男人一样,老林很早就注意到翠花了。他走南闯北,还真没有看到比翠花更漂亮的姑娘。在朝鲜,他也确曾见过一些朝鲜姑娘小媳妇,平心而论,并没有人们传说中的那么漂亮。即使有,在战争的岁月,谁又能多想呢。不过,老林确实喜欢一位被战友们称作金达莱的朝鲜女孩。在一次战斗中,他们连被敌人封锁在一山谷里,没有任何食品,更没有水。有的战士实在口渴难熬,就扒下树皮嚼。眼看三天过去了,战友们几乎再也熬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山洞里走出一位朝鲜姑娘。由于已经多日没有见到人烟,更不要说见到女人,所以大家一见到朝鲜女孩,不由得都睁大了眼睛,以至发出这女子是人还是仙的疑惑。朝鲜姑娘也看到了这批中国军人,她猛地转身钻向山洞里。几个胆大的战士,紧跟着跑了过去,想继续看个究竟。一个战士大声喊道:老乡,不要怕,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山洞里一片寂静。有个战士提出,要不进去看一看。老林说,不行,要注意群众纪律!说着,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朝鲜语喊道:老乡,我们是中国人,朝鲜人民的好朋友!时间大约过了两分钟,从山洞里走出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男人,头发蓬松着,借着阳光,仔细打量着对面几个扛着枪的中国士兵。老林走上前去,同朝鲜老乡耳语了一会儿得知,他是刚才那个姑娘的爷爷。半年前,李承晚的部队来这里烧了他们家的房子,姑娘的爸爸和哥哥参加了朝鲜人民军,母亲在奔跑中被乱枪打死。他们趁黑夜悄悄躲进了山洞,一住就是半年多。这几天,外面总是打仗,他们很是担惊受怕,要不是山洞里实在没吃的了,姑娘才不会偷着下山呢。结果,刚一出山洞口,就碰到了志愿军。
    老林问朝鲜老乡,山洞里有水吗?老乡说,有的,足够你们喝的。老林听后感到一阵惊喜,一个战士马上要进去,被老林制止了。老林说,山洞里只有一个朝鲜姑娘,她不了解外面的情况,如果贸然进去两个当兵的,非把姑娘给吓坏了。然而,老林没想到,他的话刚说完,山洞里那个朝鲜姑娘竟然从里边蹦了出来。她用简单的汉语说,志愿军同志,我叫金顺姬,你们要喝水就进来吧。金顺姬的出现,让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老乡见状,笑着说,进去吧,进去吧。等大家都钻进山洞,到里边一看,虽然黑黢黢的,但能隐约听到滴水的声音。老林他们循着声音摸去,发现在左上角有一道石缝,从外边依稀有些许的光亮照进来,顺着石缝有涓涓的泉水流淌,尽管不是很大,用手掌稍微一截,瞬间就溅起小小的浪花。战士们高兴坏了,纷纷用手接水往嘴里送,也有的顾不得面子,硬是将脸贴在石面上尽情地吸吮着。大家喝足后,老林说,同志们,我们别光顾自己喝饱了,阵地上还有许多人没喝到水呢,我们得给他们送点去。于是,大家四下里找盛水的东西,结果什么也没发现。老林说,不行派人回去取军用水壶。有个战士说,外边枪林弹雨的,来回四五百米,时间太长了。老林想了想,说,实在不行把衣服脱下来,浸湿了,多少也能吸几口。
    正当老林他们几人真的要脱下衣服时,想不到朝鲜女孩和她爷爷突然说话了。爷爷说,志愿军同志,如果你们能掩护我们,我们可以把存好的水送到阵地上去。老林说,你们怎么会有存好的水?爷爷说,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每天都存两罐水。说着,爷爷拉着老林来到一僻静处,说,你看。老林一看,果然在地上放着两罐水,每罐足有四五十斤。老林说,不行啊,老乡,这水可是你们的救命水。爷爷说,没关系的,你们到朝鲜帮助我们打美国敌人,送点水给你们是应该的。老林说,如果非要送,我们自己搬走。话虽是这么说,可那水罐没有任何提拉的地方,只好抱在胸前,只走了几步,水就溢了出来。看得人很心疼。“顺姬,我们给志愿军同志送过去吧。”爷爷冲着孙女说道。老林连忙说:“不行不行,外面很危险的!”“我们不怕!”爷爷很倔强,将身子一弯,趁势将那一罐水顶在头上。见爷爷如此,顺姬也学着将水罐顶在头顶。爷爷对着老林几个人说:“你们负责掩护!”
    夕阳中的山顶泛着硝烟,远处传来巨大的炮弹的爆炸声。老林他们按前边两个人,后边三个人,中间保护这金顺姬爷孙两个。老林看着他们爷孙头顶水罐,走路轻松的样子,心想,这顶罐的技术不知怎么练出来的。老林走在队伍的最后,他手里始终握着冲锋枪,仿佛随时要和敌人拼杀似的。他特别欣赏夕阳下顺姬的美丽身影,小姑娘虽然只有十四五岁,但已经有了少女的成熟轮廓。他觉得,这位朝鲜姑娘就是仙女下凡。其实,那几个和老林一起的战友,他们何尝又不是这么想呢!
    可是,战争往往让人来不及多想,就会在瞬间化为灰烬。就在老林和顺姬他们走出山洞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正好有敌机从这里经过。也不知道敌机发现他们没有,先是一阵机关枪,接着是燃烧弹,老林只喊了一声快卧倒,就被炸弹的巨浪给炸昏了。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山洞里,再看旁边,只剩下一个受伤的战友躺在旁边。老林问顺姬,你爷爷他们呢?顺姬紧闭双唇,什么也不说,任眼泪扑簌簌顺着脸颊往下流。不用说,他们几个肯定牺牲了。老林发誓道:“小妹妹,别伤心,等我伤好后,一定会为他们报仇!”
    老林的伤不重,只是刚才被炸昏了头。休息个把小时,他渐渐地缓过神来。看了看一旁的战友,发现战友的腿在流血,他问,能不能站起来?战友吃力地说,弹片好像打到骨头了,站不起来。老林说,这样吧,我扶着你,这距离咱们阵地也就几百米。说罢,老林扶起战友,向山洞外走去。顺姬没说什么,将水罐灌满水,顶在头顶,跟在后面。老林急了,说,快放下,太沉了,外面的路不平,很危险!顺姬说,同志,我能行,放心吧。
    等老林他们回到阵地,阵地上的战友们已经向敌人发起冲锋。
    老林一直想找机会和知青们凑凑近乎。他知道,这帮城里知青的到来,必然会给他压抑的生活带来惊喜。在地里干活时,他总是有意无意看知青们,有时也会有意走地离知青近一些,听他们说些什么。知青们开始也没在意老林,后来听村里的人说这老林上过朝鲜战场,他们不由对老林肃然起敬起来。一来二去,知青们和老林也就开始熟络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实质性的往来。老林当然想有机会和翠花接触了,但考虑自己的身份特殊,想也就是想想罢了。翠花当了村上的副书记后,老林一度觉得翠花应该对他的过去通过组织能了解一些,可是,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发现翠花对他过去的事竟然一无所知。这让他觉得很难过。一个男人,不管他的想法有多么不切合实际,可他还是希望自己喜欢的女人尽快地了解自己,以至是喜欢自己爱上自己。
    按说老林对爱情已经丧失自信心了。翠花的出现,激发了他内心的春波开始荡漾。他做梦都想和翠花拥抱在一起。他有了这个想法以后,他就更加地精心养护他的各种花草,他希望那些白茉莉紫茉莉不仅晚上开放,最好白天也能开放。在七十年代的潞城郊区,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有闲心养花,更多的家庭往往将院子里种上各种蔬菜。知青们听说老林家种了不少的花,出于好奇,他们大都顺路参观过。老林也将花籽或者养好的花苗送给知青,知青的院子里盛开的月季和茉莉花就是老林送的。在知青们眼里,这老林不是一般的农民。同样,在老林的眼里,知青们也不是普通农村青年。
    翠花真正关注起老林,源于老林的一次义举。一年夏天,村里一张姓老哥到附近农场的果园边上放羊。果园四周圈着铁丝网,里边种植着紫翠槐和一些灌木。村里放羊的人多,铁丝网靠近公路的草几乎都让羊吃净了,羊们自然就把目光伸进了铁丝网。老张放的两只山羊不大,才几个月,动作很轻巧,由于身材小,稍微一弯腰,就可钻进铁丝网。老张觉得,小羊吃草吃树叶是天经地义,那些紫翠槐和灌木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问题是,由于村里的人经常到果园里偷苹果和桃子,与护青的结了怨,护青的经常到铁丝网巡查,甚至在靠近铁丝网处还修建了护青的窝棚,窝棚外养着几只大狼狗,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止人们去偷盗。
    今天,老张的羊跳到铁丝网里刚吃上十分钟,正巧一个护青的巡查到这里,他喊道:这是谁家的羊?此时,老张正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抽旱烟,也许是岁数大了,护青的呼喊他一点也没听到。护青的连着喊了几声见没人答应,就走到小羊旁边抓羊。小羊见有人来了,发出几声咩咩的叫声,这下惊动了老张,他回头一看,护青的正抓他的羊,他连忙跑过去喊道:别抓,那是我的羊!护青的厉声道:“站住!”老张听到喊声,着实被吓了一跳,他先是一怔,然后大声回应着:“不许抓我的羊!”老张几步跑到铁丝网边,护青的放下手中的羊说,我说你们村里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总是三番五次地到我们果园里祸害,有完没完?按说,护青的这么一说,老张顺势说几句好听的话也就过去了,但老张却来了牛脾气。他骂道:放你妈的屁!你们这农场本来就是我们潞城的。护青的说,你的羊今天吃了果园的树,我就得给你抓走!你要是非要羊,那得到果园交二十元罚款!老张听护青的要抓走小羊,还要交罚款,一下急了,大骂道:“兔崽子,你要敢抓走我的小羊,我就日你八辈祖宗!”结果,护青的和老张隔着铁丝网动起手来。虽然没有打到致命的地方,可脸上胳膊上也被挠出了几条血道子。
    就在老张和护青的厮打时,公社派出所的一个李姓警察正好从这里路过。他把车停在路边,厉声喝道:“别打了,光天化日打架,还有没有王法!”听到警察的怒喝,老张他们俩只好住手。李警察走到他们身边问,怎么回事?不等老张说话,护青的便滔滔不绝地把前后经过说了。警察听后,看了看老张,见老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说,你们这村偷拿果园的水果已经成风,这次又吃树,这样下去还了得,我看这羊你也别要了。老张一听,警察要没收他的羊,他又来了牛脾气,大喊道,吃他几棵树叶,有什么了不起,你要是敢没收我的羊,我就撞死在你面前!说着,老张像一头猛牛似的,用头直接向警察的前胸撞去。李警察往旁边一闪,顺势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老张的脖领子,两个人撕扯起来。护青的见状,也赶忙从铁丝网上跳过来,双手抱住老张的腰,老张知道要吃亏,就向四处呼喊:救命啊,警察打人啦!
    老张的呼救声惊动了在附近烧砖的杨庄人。烧砖的人,一般都是村里精壮的汉子,即使是老林这样年岁稍大些的,也是有把力气的。老林是路过这里,见窑厂的一帮后生呼啦啦向果园跑去,他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人们瞬间将警察和老张三人围住,大家七嘴八舌询问是怎么回事,有两个人已经将警察的手掰开,护青的见村里人多,想跳到铁丝网里,结果叫后生们给按在地下揍了一通,打得直嗷嗷乱叫。李警察大声嚷道:你们要干吗?想聚众闹事吗?警察的话惹恼了一个后生,他起哄道,谁聚众闹事,我看最能起哄的就是你。本来嘛,羊吃几口树叶,多大点的事,叫你这么一掺和,事情倒弄大了!警察一听急了,说,你哪那么多废话,再多说话把你抓起来!后生们连声说:你敢!说着,人们一拥而上,将警察围住,有人趁机在警察的后背屁股上打了几下,还有人一挥手将警察的大檐帽给掀掉了。这下警察不干了,他嚷道:你们反了,敢大白天的袭警,你们有种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李警官怒气冲冲回到派出所,把在果园被打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所长一听,说这还了得,马上集合了十几个民警,带着手枪手铐骑着摩托开赴杨庄。警察的到来,真的震慑了村民们,人们纷纷躲进自家不敢出门。李警察凭记忆,以及果园护工提供的名单,很快就把参与围攻警察的人集中在场院的一间库房里,足有二十几人。这其中也包括老林。村里的后生们平日聊天时,往往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等真的到了大事,就像缩了水的冬瓜蔫巴了。老林毕竟在朝鲜打过仗,他很从容地面对这一切。警察一个一个的把他们叫了出去,在另一间房里审讯,有的一进门就招了,有的开始嘴硬,被警察带来的联防队员一通暴打,最终还是招了。等轮到老林了,警察见他岁数比较大,就问:你是干什么的?年轻人做事容易冲动,你这么大岁数怎么也凑热闹?老林说,我是被动的,我刚才只是碰巧路过。警察说,碰巧路过?你别不老实,有人看见你打李警官了,说吧,打了几下?老林说,你们这是在诱供,我不上你们的当,我再说一遍,我只是路过。警察见老林死硬,就示意联防队员准备关门关灯,如果要真的关了,老林肯定要被打得鼻青脸肿。就在这时,派出所所长在村支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所长看了一眼审讯记录,在名字上看到林百顺时,不由愣了一下,问道:你叫林百顺,今年有四十五六岁,上过朝鲜前线?不等老林回答,村支书连忙说,老林是老实人,一九五二年去的朝鲜,后来从部队转业了。派出所所长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老林,对两个警察说,把这个人带到派出所,严加审问,没我同意,谁也不能放他走。
    老林和村里的五六个真正参与打人的后生被带回派出所,被羁押在一间黑洞洞的小屋里。村里人议论着,这帮后生这回可惨了,弄不好会被判刑的。老林是光棍一条,没有家里人送被褥和饭菜,人们只好将就着从自己的碗里分一口给他吃,虽然吃不饱,也不至于饿死。经过三天后,新一轮的审问又开始了。其他后生,由李警官和另一名警察审讯,只有到了老林时,所长才亲自审。所长并不关心老林打没打警察,他只关心老林在朝鲜战场的情况。所长问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当问到老林和金顺姬的时候,老林说到一半,就打住了。所长说,我想继续听,你就告诉我金顺姬到底怎么死的。老林说,这件事团里档案有记录,你们可以去调查,我无权奉告。所长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老林正在琢磨这所长挺怪,为什么对他在朝鲜的经历这么感兴趣时,想不到所长突然叫了他一声:林大虎!老林本能地应了一声:“到!”听到老林的一声“到”,所长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老林的面前,两只手紧紧地握住老林的手,激动地叫道,你好啊,老战友!老林被眼前的一切搞得有点蒙,对所长说,你是——所长说,我是三营的周兵呀。当年咱们一起参加过师里的英模会呢!老林也一把抓住周兵,上下打量,努力在寻找当年的影子。
    岁月催人老。老林怎么努力想,也想不起当年周兵的模样了。毕竟那次会只开了两个小时,当天下午他们就又上前线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忍不住掉了泪。周兵摇着老林的身子说:多年没见,我听许多战友说你在朝鲜牺牲了,在朝鲜志愿军墓地还有你的名字呢。老林示意所长不要再往下说了。所长心知肚明,就对另外两个警察说,老林是我的战友,我担保,他不会打架的。说着,他把老林带到自己的所长办公室。老战友自然又是一阵拥抱。周兵告诉老林,他是去年从部队转业过来的,已经干到副团职。他问老林,你怎么回村了?当初上级是怎么考虑的?关于你的事,我多少听到一点,后来就杳无消息了。
    老林没有给周兵讲他与金顺姬的故事。至少老林没有亲自讲给周兵听。周兵听到的内容是,老林在朝鲜与金顺姬产生了感情,但碍于战争,他们又无法结婚。他们只是相爱着。还有一个说法,老林他们有一次抓了四个俘虏,捆在四棵树上。晚上正好是老林值班,金顺姬去看老林,老林背着顺姬撒尿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俘虏悄悄把绳子挣开,用石头击中了顺姬的头部,带着另一个战俘跑了。等老林回来,发现顺姬已经被打昏迷了,再一看两个战俘也跑了。老林气急败坏,提着冲锋枪就追了上去。大约跑了三四百米,就发现两个战俘在狼狈地逃跑。老林喊道:站住!再跑就开枪了!那战俘哪里听得懂中国话,仍然可劲儿地往前跑,老林于是举起枪,先朝天空打了一梭子,结果两个战俘还是跑,于是老林将枪口对准了两个战俘的腿部一阵猛扫,瞬间,两个战俘就都倒在地上,疼得哇哇乱叫。这时,几个战友跑过来,将两个战俘重新捆起来。回到营地,顺姬头部因流血过多,已然牺牲了。老林情急之下,用刺刀将一个战俘当场扎死。当他要扎向第二个战俘时,被连长给制止了。战争结束后,美国战俘到联合国军事法庭起诉中国志愿军,点名说老林公然杀死战俘。我方则告诉对方,志愿军杀死战俘并无此事,何况那个志愿军已经牺牲在朝鲜战场。为此,志愿军还专门拍了一张刻有林大虎烈士墓碑的照片给法庭,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关于周兵所知道的故事经过,上级机关没有任何文字,老林自己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即使多年后,村里来了女知青,翠花跟老林拥抱的那晚,他也不曾说过。林百顺,林大虎,这两个名字长期困扰着老林。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林大虎,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林百顺。尽管村里的老人总喜欢叫他大虎,可到正式的场合,如年终分配、领取口粮、查户口时,他的名字就叫林百顺。老林知道,他这辈子恐怕就永远叫林百顺了。不过,他也很喜欢林百顺这个名字,听起来比林大虎要儒雅美气得多。可是,他永远也忘不掉林大虎,林大虎这三个字记录着他的青春与荣誉。
    由于老林与周兵的特殊关系,村里的后生们只关押了几天,就都放了回去。周兵没有放老林走,他让老林在警察值班室多住了几天,每天在一起喝酒聊天。当然,对外就说老林态度蛮横,所里要对他进行改造。后来,老林离开所里,周兵专门让村党支部副书记翠花给接回去的。周兵对翠花说,我和老林是志愿军战友,他曾经是有名的战斗英雄。因为特殊的经历,他现在的名字叫林百顺,希望村里对他多进行照顾。他相信有一天,组织上会给老林一个说法的。至于回到村里,就说老林很够意思,是他一个人主动承担了打人责任,所以在所里多羁押了几天。这样,让老林在村里人面前有尊严有面子,免得有人老想算计他。说白了,这就是变相对老林的一种保护。
    自从老林用奇招把翠花救了以后,知青们对老林就开始好奇,也增加了好感。在劳动中,他们有意无意也爱坐在一起聊聊天。翠花或许是出于感恩吧,她把从城里娘家拿来的粉丝和香油悄悄地送给老林,有时她也带几个知青到老林家串门。老林家里就一个人,知青们出入随便,偶尔也和老林一起做饭吃。翠花没想到,老林会做衣服,缝鞋子,老林说,这都是在部队跟老兵学的。翠花问,那你种花是跟谁学的?老林说,庄稼人,会种地就会种花。翠花说,从我到村里来,就发现你跟村里人有很多的不一样。老林问,怎么个不一样?翠花说,你爱干净,衣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每天刷牙,这在农村确实很少见。老林没想到,翠花对自己观察得这么仔细。他觉得生活是那么美好,他希望每天都能看到翠花。
    翠花把老林从派出所接回家,他发现院子里的蔬菜和花草长得很好,他问是谁干的,翠花告诉他是她和知青们一起干的。老林说,晚上把知青们都叫来一起聊聊吧,几天不见,确实有点想了。翠花听老林这么一说,脸颊不觉一红,她凭直觉,老林是话里有话呢。
    老林喜欢翠花,这是不争的事实。村里人并不完全这样看,人们总觉得一个犯了错误,历史有问题的人怎么能喜欢上一个城里知青,而且这个女知青政治上一直要求进步的。人们更多的是看到翠花带着知青经常到老林家去玩。这让村里人就真想不通。老林和翠花的微妙关系,知青们也能感觉到,但又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实让他们说三道四。
    八十年代初,最后一批知青开始返城了。翠花这次不再抱着扎根农村的决心,她也要回城里。公社知青办领导问翠花,你愿意不愿意留在潞城,如果想留下,可以到机关上班,起码到街道办事处。翠花找老林商量,问她是回北京城里还是到潞城?面对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老林犹豫了很久。最后,老林下了决心,说,你还是回北京城吧。我不能耽误你。翠花一听哭了,她紧紧地拥抱了老林,说,我一猜你就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何必要委屈自己呢。老林说,我已经习惯了。也许这就是命吧。
    翠花快要走了,但在走之前,她确实想弄明白这老林到底是什么人。她悄悄地去公社和潞城民政、武装部去查档案,关于老林没有任何说法。在有限的文字中,只查到林百顺曾用名林大虎,某年某月入朝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立过两个三等功,多次受到团师机关的嘉奖。其他文字,就什么也没有了。翠花问老林,你给我说实话,你在朝鲜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老林说,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错误,一切都听上级的。有些话,我至死都不能说,你是党员,应该懂得其中的道理。翠花说,我当然懂得党的纪律,可我还是女人呢,我要嫁给你,我不能糊里糊涂地嫁给一个陌生人吧?老林说,我陌生吗?翠花说,有时觉得你一点都不神秘,有时又觉得你藏有惊人的秘密。越是这样,我越是想知道。老林说,这人世间的事,有些事最好永远让它藏在心里。
    几个月后,翠花回到城里,在公交系统当了一名售票员。据村里人说,有人在进城的公交车上见到过翠花,比在村里可胖多了。还听回村里的知青说,翠花回到城里很快就和一个百货商场的副经理结婚了。好像是未婚先孕,结婚时孩子都三四个月了。弄不好翠花在杨庄和哪个男人相好后才离开的。总之,关于翠花的事传说很多。
    多年后,翠花的女儿叶紫长大了。叶紫从小是在姥姥家长大的,从记事时起,她就要面对父母不和,他们先是争吵,后来是冷战,最后是分手。叶紫曾经问母亲翠花,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父亲?翠花没有回答女儿。在叶紫十二岁的时候,翠花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经常莫名其妙地走失,或者胡乱地说一些知道的不知道的事。知青们很为翠花惋惜,说当年的翠花多么优秀啊!
    叶紫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分配在京城的一家报社做记者。她经常到潞城采访,也有意无意要关心一下杨庄的变化,那里毕竟是母亲曾经插队的地方。几个知青叔叔阿姨,对叶紫很关心,经常到家里看望她们娘俩。从他们的聊天当中,叶紫知道杨庄有个传奇人物叫老林,他是知青们的朋友,更是她妈妈翠花的朋友。叶紫对老林充满了好奇,她多次想去杨庄去拜访老林。她相信,凭她的采访技巧,一定会把老林的过去问个水落石出。
    可是,时间总是不凑巧。等叶紫真的去要拜访老林时,老林已经病逝了。据说老林出殡那天,从全国各地来了很多战友,人们自发地站成一排,向他致以庄严的军礼。在悼词上,赫然写着:林百顺,曾用名林大虎,一九四八年参军,一九五二年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曾立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一九五五年复员转业回村务农。因特殊历史原因,一直隐姓埋名五十年,于二〇〇五年被恢复名誉。
    老林走后,有人提议能否将他的老宅作为青少年革命教育基地,但有关部门没有批复。叶紫去他家的时候,满院子疯长着各种茉莉,村里人说,老林特别爱种茉莉,如果有可能,杨庄的茉莉说不定能进行产业开发呢。这当然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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