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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龙山·龙吟河(王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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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以前,公孙榆树的太祖爷爷的太祖爷爷还没有出世。
    一个月光明媚之夜,一片五彩云霞突然飘落在山坡之上。伴随着一阵咕咕咯咯的叫声,五彩云霞变成一只光芒四射的金鸡,顷刻间便钻入地下无影无踪。第二天人们惊奇地发现,官道边一夜间长出一棵酷似报晓雄鸡的大榆树。从那一天起,每到黎明时分,大榆树下总会传来第一声报晓的鸡鸣。之后,远远近近的鸡都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榆树坡”的名字也由此而传之山里山外。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榆树坡上差不多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谁也说不清过了多少年多少代,一个掘坟盗墓的“南蛮子”在大榆树下整整守了三个通宵,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一只金光灿灿的雄鸡从地下钻出,抖了抖翅膀,扑扑楞楞地飞到树上,伸长脖子,“喔喔喔”地打起鸣来。南蛮子喜出望外,却怕打草惊蛇没敢动手。他知道惊动了金鸡意味着什么。鸡叫三遍,金鸡又化作一缕金光钻入地下,顷刻间没了踪影。南蛮子是个聪明人,又过三天,发现金光消匿之处都在同一个地方。到了第四天,鸡叫三遍之后,几乎与金光入地同时,他一个青蛙蹬腿扑了过去,明明已经抱住金鸡,而且已经听到金鸡有点惊恐的嘎嘎叫声,谁知金鸡一扑棱翅膀,金光一闪便不见了踪影。贪婪的南蛮子似乎觉得金银财宝比小命更重要,干脆卸帽脱衣,挥起盗墓的“洛阳铲”,在金鸡消失的地方拼死拼活地挖了起来。南蛮子很辛苦,也不怕辛苦,诱人的宝贝,让他早就忘了筋骨之苦和性命之虞。不多时便挖到一人多深。不知疲劳也不知死活的南蛮子似乎听见地下有金鸡的咯咯声,正欣喜之余,突然脚底一空,一声惨叫跌入万丈深渊,一下子便没了踪影。
    南蛮子的一声惨叫,似乎没有绕过榆树坡人的耳朵。第二天,人们谁也没有发现南蛮子挖了一夜的深坑在什么地方,神奇的是盗墓的洛阳铲扔在大榆树下,衣帽鞋袜却丢在龙吟河岸边。那时候龙吟河水势茫茫,淹死个南蛮子该不在话下。
    有人说,这小子的确是挖到了金鸡,但抱着宝贝过龙吟河时被淹死了。
    榆树坡夜半鸡鸣和南蛮子夜盗金鸡的奇闻在九龙山的沟沟壑壑传了一代又一代,也让一代又一代的县太爷信乎其神,上任之初都会千篇一律地带着县吏衙皂,抬着烤熟的猪头和贡品,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地来到大榆树下。一根两丈红绫绑在树杈子上,三根指头粗的高香在树下点燃,而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烟雾缭绕。县太爷带所有衙皂随从一齐跪在地下,又一齐把屁股高高撅起,煞是壮观地朝着大榆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才齐声祈祷:五谷丰登、百姓富裕,天下太平。
    大榆树昂首挺立,似开似合的双翼和高高翘起的尾巴,随山风一仰一俯,活脱脱一只顶天立地的大公鸡。
    老榆树岁数究竟有多大?榆树坡无人也无法知晓,可老榆树的遮天蔽日却让榆树坡人为之骄傲和习以为常。打个比方说吧,全村七八十口男女老少在树下议事聚会,天阴下雨淋不湿衣服,天晴日晒照不着屁股。最让榆树坡人引以为自豪的是老榆树后那一座轩辕黄帝庙。黄帝庙四合院砖木结构,坐北朝南,高高在上,登九级台阶才能踏入正殿。正殿里的黄帝公孙轩辕泥塑虽经风雨洗礼,灰头土脸上千年,但依然是巍巍然一副千年不变的帝王之气。
    先有轩辕庙还是先有老榆树,榆树坡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树为何人所栽,栽于何年?庙为谁人所建,建于哪年?成了九龙山下、龙吟河畔、榆树坡上两个千古之谜。一次公孙镢头问公孙老七,老七小眼睛一瞪说道:“哪一年?取下一块砖头都是秦砖,揭起一块瓦片都是汉瓦。老祖宗帅师北上驱逐荤粥时比秦时明月还早两千年,你说多少年?”公孙镢头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没能明白是多少年。
    老七爷在榆树坡上最有发言权,就轩辕黄帝庙的话题他就有三个说法:一说当年轩辕黄帝北逐荤粥留公孙一族守疆戍边,遂建祭祀场所,后世代相传延续为公孙家祠堂,敬祭老祖先轩辕黄帝。二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复代登国后,自称先祖就说过拓跋鲜卑为轩辕之后,因九龙山有黄帝北逐荤粥之说,故在此建轩辕黄帝庙以正名敬祖。最让公孙后人兴奋和有点传奇色彩的莫过于三说:二百五十年前康熙爷西巡时,闻九龙山下龙吟河畔有一族轩辕之后,即绕行五十里,进九龙山涉龙吟河御驾亲抚黄帝后裔。不想突遇大雨滂沱,狂风四起,君臣随从逾百人狂奔至大榆树下避雨。大榆树居然如宝殿华盖,霎时间风雨绕树远走,康熙一干人无一丝风雨之扰。康熙爷万般称奇,暗自思忖,说不定是黄帝圣灵神佑,遂称“天下神树”。一曰,冠盖奇大乃天下少有之神树;又曰,替天子帝王挡风遮雨,有救驾护圣之功;三曰树下乃“天下”也。便重摆香火,一祭华夏始祖轩辕,佑江山社稷盛世永年;二拜天下神树,驱狂风暴雨护驾有功,三祈四方百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康熙爷面目凝重曰:轩辕黄帝,姓公孙名轩辕,中华始祖,三皇五帝之首。早年战炎帝、杀蚩尤,一统江山。北逐荤粥,合符釜山,威震塞北漠南。回返涿鹿,途径九龙山时留下公孙一族,安营守土,繁衍生息至今。公孙氏族,乃皇族后裔也!康熙爷遂赏公孙一族人均羔羊三只,以表祖上盛德,以济后人之困。且颁诏九龙山下修建轩辕黄帝庙,赐御匾“佑庇天下”。康熙大帝似在说轩辕黄帝佑庇天下,或曰自己扶贫济困佑庇天下,还是说大榆树风雨如磐中给自己挡风遮雨,而佑庇自己也即佑庇天下云云,只有康熙爷心知肚明。
    康熙的金口玉言,让“天下神树”名闻遐迩,香火日盛。
    二百五十多年过去,大榆树身后的轩辕庙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墙歪垣裂和一次又一次修葺翻新。庙里轩辕黄帝正襟危坐又灰头土脸,却千年纹丝不动。世事沧桑中,大榆树依然龙盘虎踞,满目苍翠,虬枝勃发。当年给康熙大帝拴马的那根秃枝在逝去的岁月中逐渐演变成长为惟妙惟肖的“龙头”。老七爷居然能洞察入微,看出其龙须龙颜和龙的犄角,还能分辨出龙眼龙鼻子。公孙家的后代们在老七爷的指点下,越看越形似神似,越看越如痴如醉,越看越觉得大榆树的神秘和伟大。
    老七爷在同辈中排行老七。山里人起名简单,老七爷的父辈们居然也想不出还有比公孙老七更好的名字,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如今大半辈子过去,公孙老七经历了“小七、老七和老七爷”几个阶段,依然没有一个高贵文雅和叫得响当当的大名或雅号。这似乎并不妨碍公孙老七成为山旮旯里的乡野“贤达”。老七大字能识几箩筐,随口能说出好几个“之乎者也”,在榆树坡下甚至龙吟河两岸都是公认的文化人。老七爷说出的话就是铁板上钉钉,就是砸在地上的唾沫星子——不砸个坑儿也得弄湿它一大片。
    公孙老七每每说起自己的祖先,满脸都是骄傲和自豪:“咱公孙家的老祖宗是谁?轩辕黄帝,也是全中国人的老祖宗。北魏拓跋鲜卑明明是大漠草莽之后,也要沾沾咱黄帝贵胄之后的光,连康熙大帝都说黄帝姓公孙,名轩辕,华夏始祖。轩辕庙就是铁证。公孙轩辕北逐荤粥时曾在这九龙山神龙峰上安营扎寨,只不过几千年风吹日晒,洪水冲刷,后辈儿孙再没人见过先人的遗迹罢了。咱榆树坡公孙家无疑是轩辕黄帝子孙,是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皇族后裔。相比柳树沟姓熊的算个屁!你能说出姓熊的从古到今最大的官是谁?说不出吧?姓熊的不出名人,尽出稀泥软蛋,出熊包,辈辈都是熊包!”
    公孙老七说得诙谐,说得幽默,也说得认真。榆树坡人想笑,但看看公孙老七没笑,都憋了憋没笑出来。只有公孙镢头没憋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还憋出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响屁,惹得榆树坡人都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公孙老七皱了皱眉头,想憋一憋,可公孙镢头一连串非同一般的响屁还是让公孙老七没有憋住,也跟着爆发力极强地笑出了声,榆树坡人这才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河对面柳树沟姓熊的听了不服气,可也拿不出个像轩辕庙那样的真凭实据。熊麻子听到公孙老七的说法仰天一笑,“放他妈的曲里拐弯儿屁!公孙是啥?是天下人的孙子!”
    轩辕庙和与它相伴千年的老榆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世世代代的榆树坡人和那条不知何年何月走来、又流向何年何月的山间清溪。公孙家的老祖宗们口口相传,这条山间清溪左拐右转,出九龙山,经榆树坡,原本是上天派往凡界给轩辕黄帝看家护庙的一条苍龙,天长日久化作一条清流,滋润着榆树坡下这块土地。
    龙吟河在榆树坡下大大地绕了个弯子,把一片冲积小平原绕进了榆树坡。榆树坡人把这块小平原叫南河湾。南河湾地势平坦,土质肥厚,庄稼长得有模有样,是榆树坡人的“眼睛珠”,也让对岸的柳树沟人嫉妒又眼红。有人站在榆树坡上老榆树下俯瞰南河湾,赫然发现和老榆树一样,南河湾也形似一只昂首长鸣的雄鸡,榆树坡人越发相信天降龙凤和神树鸡鸣之说。
    公孙老七说,九龙山是由九条山系组成,山势雄拔险峻,站在山的最高处神龙峰顶,山岚清悠,雾霭苍茫,九龙山犹如雾海中的九条游龙,从天尽头飘逸而来,煞是壮观。龙头所聚之处,就是神龙峰下那条从层峦叠嶂中流出的清溪——龙吟河口。龙吟河是一条龙,老榆树就是它高昂的龙头,南河湾则是陪伴在它身边、脚踩一片祥云的金凤凰。
    “榆树坡坐落在九条龙口衔交汇之处,此乃天意。轩辕黄帝、拓跋圣主、康熙大帝乃真龙天子。九龙山中、神龙峰下、龙吟河畔,天子所至,榆树坡上,老榆树下,迟早有大贵人出世。”这是公孙老七的预言。
    在榆树坡人看来,公孙老七谈古论今,肚子里有说不完的陈谷子烂芝麻。
    谁也没有想到,公孙老七的预言还没有超过一代,一个大英雄、大人物便在榆树坡上横空出世,让沉寂了千年的榆树坡,在方圆十里八村足足威风了几十年。这个大英雄大人物便是公孙之后,千百年来老榆树最有出息的一个干儿子——公孙榆树。
    当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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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树坡下,龙吟河对岸柳树沟的熊占魁很是恼火,老婆恶心呕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公孙牛的媳妇连个饱嗝还没听说打出来,怎么突然间说生就生了呢?忍不住想对不争气的老婆发点熊脾气,但还是忍了忍没有发作,又趴在老婆的肚子上听了半天,嘴里不住气地说:“儿子呀,你给老子争口气,早点出来吧!”
    熊占魁对着老婆的肚子喊了半天,老婆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只得背着手过龙吟河上了南河湾,又一次来到老榆树下。看见老榆树的枝杈上数不清的红布条抖动翻飞:新的、旧的、粗的、细的,一撩一撩的,撩得他心烦意乱,鞭炮的余香随风飘来,熏得他有点头昏脑涨。
    不远处,公孙镢头背着个筐子在捡粪,熊占魁忍不住朝着他喊道:“镢头,今儿个没有人往老榆树上挂红布吧?”
    公孙镢头平时就见不得满肚子窟窟窍窍的熊占魁,听见熊占魁叫他,也懒洋洋地不想搭理,只是把短下巴往前凸了凸,又抿了抿上嘴唇间突出的大板牙,用鼻子哼了一声:“没看见。”
    “那公孙牛家的呢?”
    “不知道。”公孙镢头又弯腰拾他的粪去了。
    “喂,我说,镢头呀。”熊占魁缓了缓口气又问,“知道公孙牛家的兔崽子叫啥名吗?”
    “不知道。”公孙镢头依然不想搭理他。
    “狗日的榆树坡人……”熊占魁见镢头走远,偷偷地骂了一句脏话,背转手围着老榆树转了一圈,正要下龙吟河,却看见又瘦又小的长工马猴子从龙吟河那边跑了过来,老远就喊了起来:“掌柜的,掌柜的……”
    熊占魁一肚子不高兴,龇着牙骂了一句:“嚎啥?死了人啦?”
    马猴子喘着粗气说道:“生了,生了!掌柜家的要生了!”
    “啊!你小子敢日哄我,看我抽死你!”熊占魁差一点从老榆树下的圪堎上跌下来。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明白,打死狗日的, 马猴子也不敢拿这事来日哄他。但他还是有点措手不及。“哎呀,怎么说生就生了呢?镢头,镢头老婆……窝瓜,窝瓜脸呐!快去找呀!”
    熊占魁一着急也乱了章法,好半天给马猴子交代不清楚该干啥。马猴子知道他说的是找窝瓜脸接生,赶紧又气喘吁吁地爬上南河湾,向公孙镢头家跑去。
    熊占魁想起刚刚还看见公孙镢头在捡粪,又赶紧掉头去喊已经走远的公孙镢头:“镢头!镢头……”
    公孙镢头老婆长着一副上下窄左右宽、又扁又圆、黄里透红的窝瓜脸,身板儿也是个短粗矮胖的窝瓜型,连两条罗圈腿都叉成一副窝瓜样儿。公孙镢头老婆虽相貌奇丑,却是龙吟河两岸唯一的一个接生婆,方圆三里五村的孩子们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差不多都是被她的那双肉滚滚的手托起的。昨天公孙牛家八斤半的儿子生在老榆树下,要不是她及时赶去,公孙牛一家人还真不知道那个血糊啦的小崽子该如何处置。
    追不上公孙镢头,熊占魁赶紧又一路蹒跚地往家跑。
    马猴子气喘吁吁地领着一样气喘吁吁的窝瓜脸赶到熊占魁家时,熊家娃子已经从娘胎里露出头上一片又短又绒的黄毛,就差蹬腿出娘胎了。镢头老婆两只手先是捧住那片黄毛,喊着让熊占魁老婆“使劲儿,再使劲儿”,等婴儿一露头,她便不顾熊占魁老婆撕心裂肺地呼爹叫娘,扳着婴儿的两只小肩膀,三下两下地就揪了出来。孩子出娘胎还算顺利,只是半天哭不出声来。屋外的熊占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镢头老婆旁若无人地憋着个窝瓜脸,有板有眼地拿起剪刀将脐带剪断,又在肚脐眼儿处绾了个疙瘩,才用一只血淋淋的手并排提起婴儿的两条细腿,腾出的另一只手在婴儿的小屁股上“啪啪”地拍了几下,头朝下的婴儿从口里流出两股鼻涕般的羊水,才“哇”的一下哭出声来。镢头老婆松了一口气,憋着的窝瓜脸也慢慢地复了原,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道:“昨天公孙牛家一不留神把儿子生在老榆树下,那叫利索的。看看今天你家娃娃,揪还揪不出来,出来了羊水又堵在嘴里,不是倒提溜起来那两巴掌,非憋死不可。”熊占魁老婆忍着痛千恩万谢。镢头老婆拉长脸说,说谢谢管啥用,多给几斤小米比啥都强。
    听见屋里孩子的哭声,屋外的熊占魁忍不住“呼啦”一声撩开门帘进了屋里,高声问道:“带不带把儿?带不带把儿……”公孙镢头老婆很生气,朝着闯进来的熊占魁叉开窝瓜腿,窝瓜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耷拉着眼皮,阴沉沉地对熊占魁说道:“你看你,大男人闯进月婆子屋来做啥?”
    “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娃娃,我是这家的男人……”熊占魁嬉皮笑脸地说。
    “自家男人也不行。这是犯忌的事情。”公孙镢头老婆已经进到里屋,又返出来拉着脸说道,“丑话说在前头,你娃娃抽了风可别怪我!”
    熊占魁一听是犯忌讳的事情,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赶紧赔了个笑脸,作着揖退了出去。
    公孙镢头老婆一边给嗷嗷叫唤的婴儿洗着身子一边把嘴咧在一边唠叨着说:“女人坐月子男人手脚重,是不能进屋的。‘踩’(惊)着了娃娃是要抽风的,抽风是会丢魂的,轻的脑瓜子缺根弦儿,重的是要命的。真是那样,我可担当不起。”说得萎缩在门口的熊占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儿子总算平安降生,好像也没丢魂。当务之急得赶紧取个像样儿的名字,然后抢先一步到老榆树下去认干爹。熊占魁小眼睛一转,很是得意地给自己的儿子取了个霸气十足的名字——熊全有。 他对躺在炕上一脸幸福的老婆得意地说道:“全有,全有。老子叫熊占魁,雄踞天下第一;儿子叫熊全有,该有的全有,你公孙牛还能变出个啥名堂?儿子有了名,就得赶紧去老榆树下行‘拜爹大礼’,在认干爹上,再不能让公孙牛那小兔崽子抢了先。”
    还没过午,熊占魁就端着一盘大白馒头和一盘油炸糕,捏着一大把香炷,匆匆忙忙地涉过龙吟河,爬上南河湾来到老榆树下,把瘦骨嶙峋的屁股搁在两只腿肚上,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跪在老榆树下,报了儿子的姓名,正式给儿子行“拜爹大礼”。让熊占魁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踌躇满志地在大榆树下给儿子认了干爹不到半个时辰,公孙牛居然也在老榆树下大张旗鼓地报上了儿子的姓名——公孙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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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榆树下,公孙牛用粗糙的双手理了理树枝上一样粗糙的红布条,装模作样地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朝着老榆树扬眉吐气地喊了一声:“老榆树,您的干儿子还小,出不了门,他的亲爹公孙牛替他给您老人家磕头了!咱娃娃为沾您老人家的天地之气,姓公孙名榆树,原谅他和您重名了。从今往后,您老榆树就是咱儿子的干爹,小榆树就是您的干儿子。他逢年过节给您上香献供磕响头,孝敬您老人家,您老人家保佑他消灾祛难,身体壮实,长命百岁吧!”说完双手合十,跪在地上,把十分壮实的屁股高高撅起,恭恭敬敬地给老榆树磕了三个响头。
    公孙牛声若洪钟,喊声从老榆树下飞越龙吟河,传到龙吟河对岸的柳树沟,在对面山崖上碰了好几个来回,又传回榆树坡。
    “这名起的……”榆树坡人说,“公孙牛这小子野心大着哩。”
    “不像话,太不像话!”龙吟河对岸柳树沟的熊占魁一路小跑地涉过龙吟河跑到老榆树下,像热锅上的蚂蚁转了一圈又一圈,搓着手气急败坏地说道:“这娃生在老榆树下,已经让老榆树沾上了晦气,又取了个公孙榆树的名字,太不像话!这哪有干爹是老榆树,干儿子也叫榆树的?连一点忌讳也不避了。再说,别人的孩子以后认老榆树当干爹,这辈分咋论?”
    榆树坡人虽说对公孙牛的儿子叫公孙榆树有点不舒服,但看着熊占魁气急败坏的样子,都有点幸灾乐祸,没人来应他这个茬儿。
    “不像话,太不像话!狗鸡巴朝上,想日天呢!”熊占魁还在老榆树下跺着脚骂骂咧咧的。
    榆树坡的公孙镢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抻着长长的脖子,不轻不重地给了熊占魁“一镢头”:“哎,我操,这榆树坡的娃娃给榆树坡的老榆树当干儿子,叫什么名儿关你屁事儿!没有人硬拉着你儿子认老榆树当干爹吧?轮着你在这儿操天骂地的?”
    “日你妈,龙吟河里的王八凫水,咋钻出你个老鳖头呢?”熊占魁正气头上,气咻咻地回了公孙镢头一句。
    公孙镢头的老婆窝瓜脸昨天刚把熊家儿子从熊占魁老婆的肚子里生拉硬扯给拽出来。虽说月婆娘疼得杀猪般地嚎叫,也流了不少血,但那倒提儿子的几巴掌,化腐朽为神奇,保住了孩子的小命。时过两天,熊占魁不仅不领情,骂自己“老鳖头”不说,还捎带了一句“日你妈”。庄稼人虽粗俗,但最忌讳这三个字,这比操自己祖宗三代还窝火。公孙镢头挽起袖子要和熊占魁动手,被在场人拉住。熊占魁看讨不到便宜,赶紧悻悻地离开老榆树下了龙吟河,嘟嘟囔囔地回了他的柳树沟。
    公孙牛家占了个大便宜,看到熊占魁气急败坏的样子,公孙牛的母亲——公孙榆树的奶奶一半庆幸,一半幸灾乐祸地颠着小脚,扶着门框,一把鼻涕擤在地上,又在鼻子上拧了一把,抹在门框上,再也没有提及要让孙子叫什么“驴剩、狗蛋、猫娃子”的事情。这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名字,也让公孙牛的亲叔叔——榆树坡最有文化的公孙老七的“起名学”一文不值,但想起熊占魁气急败坏的样子,公孙老七心里还是喜滋滋的,把黑亮黑亮的山羊胡子捻过来捻过去地说道:“也好,也好……这娃姓公孙名榆树,占了古今之风水,天地之灵气……”
    熊占魁窝心又恼火,回到家里还在愤愤不平:“不像话!太不像话!”
    可气归气,这天下万物都可入名,什么草儿、花儿能叫,连麦子、黑豆、秋瓜蛋、狗蛋、驴剩、鸡娃子都可能被庄稼人拿来做名字,谁又能管住别人的孩子叫榆树还是柳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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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年后。
    榆树坡上的老榆树依然枝繁叶茂,生机勃勃。远远近近的干儿子有多少拜倒在老榆树下,树上的红布条被大风刮走了多少根又挂上去多少根,连老榆树也是一本糊涂账。
    十八年来,虽粗茶淡饭,饥一顿饱一顿的,公孙榆树还真应了公孙老七那句生下来就沾了老榆树“天地之灵气”的说法,居然一路疯长,转眼间已长成一个五大三粗、体格强健、力大无比的大榆树。但也和老榆树几乎所有的干儿子一样,公孙榆树没有足够的铜板或银两,自然就没有念书的机会而成了和所有山里头孩子一样的“睁眼瞎”。让公孙家骄傲的是公孙榆树犁耧锄耙,碾谷子扬场样样无师自通,是老榆树多少年来最壮实、最能干的一个干儿子。
    公孙榆树对大榆树似乎有其他干儿子所不具备的特殊感情,有事没事总爱到大榆树下去转一圈、坐一会儿,甚至躺在老榆树下美美地睡上一觉。公孙牛觉得这娃子有点“二百五”、“二杆子”、“一根筋”,鬼迷心窍,放着家里舒舒服服的热炕头不睡却跑到老榆树下喝西北风,常冷眉斜眼地骂上两句。榆树妈却在偷偷地暗喜,更加确信无疑地认为榆树就是当年自己和老榆树“一夜情”的混合物。儿子天天往老榆树下跑,保不准和老榆树互应互唤,心有灵犀。榆树五大三粗,体壮如牛也是老榆树的精气神在滋养着他,每每想起这些,榆树妈便有点自鸣得意,但不能和榆树说,更不能和自己的男人说,这点秘密她得带到棺材里。
    公孙牛身高马大,壮实得如一头牛,媳妇虽算不上光彩照人,但也相貌端庄,像只骄傲的山喜鹊,出来进去跟在公孙牛的身后,翘起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引得榆树坡后生们的眼珠子老跟着她的屁股打转转。按说她和公孙牛都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大多数晚上都没有闲着,但两年下来,媳妇的肚子总不见动静。公孙牛还好,媳妇却有点着急,也不想看婆婆的脸色,更不想听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一天,老榆树下又响起了鞭炮声,不用说又一个新生儿成了老榆树的干儿子。公孙媳妇突然觉得老榆树应该能帮上她的忙:榆树坡甚至柳树沟及周边十里八村的娃娃们生下来都成了老榆树的干儿子,让人生个娃子老榆树应该也能办到,要不还成的哪门子精,修的哪路子神?盼子心切的她,死马当作活马医,黑更半夜一个人偷偷地跑到老榆树下,点燃三炷香,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又嘟囔了半天,才转身一屁股坐在树根上。虽多少有点害怕,但却感到一阵子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坦。她瞅一瞅四下里没人,干脆面朝老榆树的枝枝叶叶一仰身子,双手合十,叉开双腿,躺在老榆树两条树根中间。如同躺在公孙牛的怀里,可以揣到他树皮般的双手和毛茸茸的腋窝,可以感受到他那硬且有力的肋骨和不停抖动的双腿……公孙牛媳妇下面便开始湿津津的,凉飕飕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老榆树呼呼生风,她的肚子也随着老榆树枝枝杈杈的抖动起伏不停。突然间公孙牛媳妇觉得肚子里咕咕噜噜地有了响动,她以为夜里天凉,肚子受了风寒,回到院里钻进茅厕酣畅淋漓地拉了一泡稀屎。一泡稀屎已经拉得她肚子空空的,可肚子里似乎仍有东西,顶得她趴在茅厕的墙上一个劲儿吐酸水。
    公孙牛几次想去大解,都让只顾哇哇呕吐,却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媳妇给顶了回来。一泡屎憋在肚里怪不好受,便瞪着两只暴突突的眼睛,沉着脸说:“受了寒气吧,半夜三更神经兮兮往老榆树下跑,老榆树能把你的肚子弄大?”
    媳妇肚里难受,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顾不得搭理他。
    老妈听见动静很是敏感,赶紧去到茅厕,顾不得臭气熏天,一手扶着茅厕的半截土墙,腾出劈柴似的另一只手,用手背和手心在媳妇的额头上翻来覆去地按了老半天,突然一惊一乍地喊道:“哎哟哟,我娃不是有了吧?我娃有了哎!牛子,你媳妇这是怀上了哇!”
    “啊!”公孙牛憋着一泡屎,赶快紧了紧裤子,顾不得老妈就在跟前,抱起媳妇就往屋里跑。老妈颠着小脚跟着公孙牛也跑回屋里。公孙牛把媳妇搁在炕上,一泡屎早已憋了回去,毛毛草草地撩起了媳妇的红兜肚,把半个脸贴在媳妇有点发凉的肚皮上。老妈干柴棍似的二拇指捣了捣公孙牛的脑门,笑着骂了一句“鳖儿子”退出屋外。公孙牛半个脸还贴在媳妇的肚皮上,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有了,是有了嘛!”
    公孙牛媳妇一脸幸福地捣了公孙牛一指头:“拉你的屎去吧!”
    公孙牛媳妇坚信自己肚中顶得她直恶心呕吐的肉疙瘩就是老榆树的种子。她想起了那个唱河南坠子的老姜头说过,王母娘娘路过五行山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滴下几点经血,五百年后就蹦出个孙猴子来!老榆树这个千年老色鬼不知悄悄给自己肚子里弄进了多少那东西。她暗自嘿嘿一笑,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公孙牛媳妇自从和老榆树有了“一夜情”之后,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往老榆树下跑,说是乞求老榆树保佑母子平安。去的次数多了,公孙牛就有点不高兴:“我操,不知道还以为你寻野汉子呢。”话还没说完,就让媳妇不轻不重地在脸上兜了一个耳刮子。公孙牛刚要开骂,不知啥时候进来的老妈在他的后脑瓜子上重重地厾了一指头,嘴里还骂着:“鳖儿子,老榆树是神仙,是我孙子将来的干爹。为啥不去?媳妇,天天去,夜夜去,妈陪你去!”
    终于有一天,就在老榆树下,公孙牛媳妇觉得下身有点不对劲,裤裆里湿乎乎的不说,肚子里似有东西一个劲儿地往下坠。她由不得地往下蹲,还没蹲下,就听裤裆里传来了哇哇的哭声。山里的女人裤裆宽绰,装个十斤八斤的小猪仔不成问题,但还是吓坏了第一次生孩子的公孙牛媳妇。好在公孙牛听见媳妇的呼喊声,赶紧跑过来,兜紧媳妇的裤裆,抱起就往家里跑。当长着一副窝瓜脸的公孙镢头老婆慌里慌张地跑来时,媳妇和那个刚生下来的血糊糊的肉疙瘩已躺在了自家热乎乎的炕头上,只是公孙牛妈坐在炕沿上喘着粗气,不住地用两手扑拉着自己七上八下的胸脯,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怕死个人,怕死个人……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公孙镢头老婆乜斜着眼睛,窝瓜脸拉得老长,不住气儿地埋怨公孙牛的老妈子:“你说你这个婆婆咋当的?你是弄娃子不懂,怀娃子不懂?还是生娃子不懂?还能把娃子生在老榆树下,这中了风……”
    翻弄了半天,公孙镢头老婆拉长的脸才恢复成窝瓜状,说母子都平安,只是脐带剪得有点短,这娃子怕是将来要尿炕的。公孙牛妈听了一下子瘫在靠墙的被垛上,嘴里还甜蜜蜜地说:“只要我孙子平安,天天尿在我这当奶奶的脖子上都行!”
    公孙牛成家两年多,总算有了儿子,他也从年轻后生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孩子的爹、一个真正的男人。公孙牛的媳妇也在甜滋滋地品尝着当了一个真正女人的骄傲和幸福。
     
    2
     
    其实,公孙榆树不为别的,只为老榆树下清风凉爽,空气新鲜,微风吹来似乎还能听到老榆树枝枝叶叶之间的悄悄对吟;只为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日出日落,能看到南河湾、龙吟河和河对面的柳树沟,能看到那幽幽官道飘然游走于山里山外。在这里说句话都底气十足,喊一声四面八方都有呼应,尤其老榆树的枝枝杈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和安全感。夏日的晚上,公孙榆树干脆拉上一只草席,夹着一条破被,在老榆树下数着满天星斗,与明月清风为伴渐入梦境,很是浪漫。
    公孙牛说:“黑灯瞎火,也不怕被狼吃了!”
    公孙老七却说:“不怕,这娃不是一般后生,吉人天相,狼吃不了他。”
    公孙榆树却咧着嘴一笑:“狼来咱一棍子抡死它!”
    没承想狼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老槐树下公孙榆树正迷迷糊糊,隐隐约约觉得有一股股的热气吹着自己露在外面的脚底板儿。榆树常听人说狼吃活人不吃死人,看见躺着的人总要闻一闻是死是活,然后再决定从何处下口。莫非脚那头是只饿狼?榆树天不怕地不怕,一只狼算不得什么,二杆子劲儿上来,能扭断饿狼的脖子,打断它的脊梁骨。榆树假装不知不觉,被窝里的双手却悄悄地将被子托住,猛地往起一坐,一翻被子捂在了狼的身上。饿狼一惊,一个鹞子翻身,跳起要跑,谁知鬼使神差,被子上的破洞恰好套在了狼的脖子上。狼虽残忍,但碰到这种千年不遇的倒霉事情也惊慌失措,拖着被子连滚带爬地拼命逃跑。慌不择路中,只听一声惨叫,失足滚在不远处一段不高的悬崖下面。半夜三更榆树没敢硬追,第二天人们在大西沟里发现他的破被子,旁边一大摊狼拉下的稀屎,不远处躺着那只已经死了的饿狼。山里人说,狼受到惊吓就会跑肚拉稀,稀屎烧心非死不可。那一泡稀屎便足以为证。说明已经稀屎烧心,狼是被烧心烧死的。榆树虽无武松打虎的盖世之功,但他吓死饿狼的故事还是被人们加油添醋,有枝有叶地传开,公孙榆树很快成了山旮旯里的大名人。
    公孙牛很是牛气,叼着三寸长的旱烟袋,逢人便说:“狼还真吃不了这个二杆子!”
    公孙老七捻着黑黝黝的山羊胡,眯着熠熠发光的小眼睛说:“我早就说过,榆树这娃子吉人天相!”
    有吓死野狼的故事,公孙榆树便足以对龙吟河对岸柳树沟熊占魁家的“二百五”熊全有形成威慑。当年,熊占魁给儿子起名熊全有,实指望这世上该有的儿子全有,没想到这小子该有的没有多少,不该有的却全有了。从小吃香的喝辣的,却骨瘦如柴,手无缚鸡之力;庄稼活一样不会,双手摸上去却像两只鸡爪子。要不是家有银两,丝绸裤子、瓜壳帽子和黑缎子坎肩,行头上明显压公孙榆树一头,陌生人还真的以为他定是一个吃糠咽菜的穷猴子。熊全有除了怕公孙榆树那扇得能让他翻几个跟头的大巴掌外,别的还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包括那棵全村人都奉若神明的老榆树也敢爬上爬下。掀个老鸹窝,掏个老鸹蛋,有时干脆对着树干撒一泡骚尿,蹲在树下拉一泡臭屎。榆树坡的男女老少都觉得这鳖孙子该罚该打,可老榆树似乎总网开一面,姓熊的王八羔子并没有因此受过点滴惩罚,反而越来越肆无忌惮。为此,老榆树的神秘和神圣在人们心目中打了不少折扣。有人说,这老榆树莫非也欺软怕硬?也有人说,这熊小子怕是有点邪性,往后不是个万人唾骂的挨刀鬼,也是个谁都惹不起的活阎王。
    唯独公孙榆树是他的克星,不用拳头,一巴掌下去,准能让鳖孙子呼爹叫娘。一次这小子又在老榆树下拉了一泡臭屎,还没提起裤子,碰巧被公孙榆树撞见。公孙榆树先是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接着揪住他的脖领子,按在臭屎堆上,非要他吃了不可。熊全有哭爹喊爷地求饶,最后才在二驴子的半真半假的劝说下,让这小子自己爬在臭屎堆上熏了半天,才拿来铁锹,让他铲起那泡臭屎,扔到远处的臭水沟里。
    熊全有脑袋里是不是缺根弦儿不知道,但记吃不记打却是真的。只要公孙榆树不在跟前,他便又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二百五的德行。
    “这娃娃出生时他爹闯进月子屋,惊得娃娃哭都哭不出来,虽然没有抽风,脑袋里的弦儿怕是给绷断了。缺根弦儿就会缺心眼儿,缺心眼儿就是二百五……”公孙镢头的老婆扬着窝瓜脸,多少带点幸灾乐祸又有板有眼地向榆树坡的人们张扬着她的“逻辑推论”。经窝瓜脸这么一说,不管是榆树坡人还是柳树沟人,都觉得这王八羔子或许还真的脑袋缺根弦儿,便暗地里给他起了一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雅号”——二百五。
     
    3
     
    熊占魁始终不敢提及儿子脑袋里缺弦儿的事情,这个沉重的罪孽感让他整整背了十八年。直到一个一只眼的云游道士道破“天机”,才洗清了他心理上的不白之冤。那天,云游老道在柳树沟化缘,面对隔着一座山包和一条浅流的榆树坡方向,上眼皮搭着下眼皮,甩了一下手中的“马尾巴”,闭起一只眼,嘴里念念有词,而后突然把一只眼使劲一睁,一惊一乍地喊道:“榆树,全是老榆树作的孽。你看它立在官道一边,霸气十足,活脱脱的一个断路鬼!断路鬼不除,你熊占魁在榆树坡人面前便永无出头之日!”
    “啊!”一只眼老道的话,吓得熊占魁尖叫一声,差一点跌在门前的一堆石头上。只见云游道士一只瞎眼睛戴着黑色的眼罩,另一只不瞎的眼睛也长时间地闭着不睁,一手指搁在鼻尖上,一手又甩了一下手中的“马尾巴”,然后才挤着嗓子眼儿说道:“世界万物皆有灵气,老榆树早已成千年树精。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老榆树生在榆树坡,长在榆树坡,上饮榆树坡的风云雨露,下吮榆树坡的沃土甘泉,岂有不向着榆树坡之理。虽同为老榆树系红焚香的干儿子,但嫡出和庶出岂能一般无二?公孙榆树从起名的那一天起就压你家公子一头,怕是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呐!”
    熊占魁突然悟出点儿什么,心急难耐地问道:“这么说,我儿子脑瓜子缺点东西也是老榆树作的孽?”
    老道一只手依然顶着鼻尖,一手将“马尾巴”揽入怀中,闭起原来睁着的一只眼睛说道:“天机,天机不可泄也。”熊占魁一听,一仰脖子,朝着对岸的老榆树破口大骂:“老榆树,我日你八辈祖宗!”
    “还有,”老道意犹未尽,继续说道,“看见了吧?那榆树活脱脱的一只仰头翘尾的大公鸡,头朝柳树沟,尾向榆树坡,其实是东吃柳树沟,西屙榆树坡。吃下的是啥?是柳树沟的五谷杂粮,是柳树沟的风水财气;屙下的是啥?是金是银,是小麦玉米、谷子杂豆,是土豆萝卜,还有柳树沟永远挥之不去的晦气……柳树沟人就是一群让老榆树永远吐槽的倒霉蛋呐!”
    独眼老道一下子把老榆树的“罪孽”从熊占魁的身上引向整个柳树沟。柳树沟人全都傻了眼。一棵老不死的大榆树,隔着龙吟河,还有半座山,有这般神奇?柳树沟人开始反思:多少年来,柳树沟除了熊占魁家富裕些,多数小半年得吃糠咽菜,日月还真的有点恓惶。近几年雨好像也比榆树坡下得少了,有时龙吟河上一片云彩,却独独把雨下在榆树坡上,柳树沟沟坡上的庄稼多半十成有五,总是歉收。榆树坡人虽不都是地主老财,但凭着坡下南河湾的几十亩好地,虽不富裕,但家家都还能填饱肚子……
    经一只眼的云游道人点拨,熊占魁和柳树沟人如梦方醒:好你个老公鸡,蒙骗了我们几代人,吃穷了我们几代人!
    “还有更甚的哩。”独眼道士故意卖了个关子,又把柳树沟人的心一下子提得老高。只见他把“马尾巴”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撮着三个指头,幅度极小地来回搓着。好像在推算着什么,又好像在向柳树沟人暗示什么。
    熊占魁眨巴了一下眼睛,赶快让身后的马猴子去准备二十斤小米。独眼老道的眉头皱了一下,半天都没有展开,下边的话不说了,撮着的指头也不搓了。熊占魁赶紧又对已经走出十来步的马猴子喊道:“翻一倍。四十斤,四十斤。”
    独眼老道依然皱了皱眉头,“人三鬼四,咋球能给这个数字呢?”熊占魁又跺了跺脚,以少有的大方说道:“五十……五十斤……呃,六十斤,六十斤吧,六六大顺!从我家先拿上……”独眼老道这才将皱了半天的眉头松了松说:“还有更甚的哩!”
    柳树沟人心急火燎,等着这个只剩一只眼却依然闭着不睁的老道赶快说出他们想听又怕听到的那句话。
    熊占魁围着老道转了好几圈,才听老道说:“还有更甚的哩。怕是这榆树坡有老榆树挡风遮雨,迟早要出一个大人物,骑在柳树沟人的头上,到那时柳树沟可是雪上加霜,真的就永无出头之日啦!”
    又一个“永无出头之日”,尤其独眼老道把最后一个“啦”字拉得老长,把柳树沟人的心都快要“啦”出来了。
    六十斤小米换来的一个千年未曾道破的“天机”,柳树沟人想不信都不行。尤其是一只眼老道的点拨,既拨去了熊占魁整整背了十八年的罪孽感,也点起了他对老榆树的刻骨仇恨:老榆树啊老榆树,穷富不说,给了他一个脑袋里缺根弦儿的儿子,这是让他断子绝孙哪!熊占魁和柳树沟人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地说:“砍不倒老榆树,对不起八辈祖宗和子孙后代!”
    独眼老道的魔咒不仅让熊占魁对榆树坡充满仇恨,也煽起了柳树沟人对老榆树的怨恨情仇。
     
    4
     
    熊占魁和柳树沟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复仇计划还是被榆树坡人提前知道了,走漏风声的竟是自家的黄毛丫头柳叶儿。
    生下二百五不到两年,熊占魁老婆“梅开二度”,又生下了闺女柳叶儿。原本想再生个脑袋不缺弦儿的儿子,谁想却生下一个一钱不值的丫头片子。女儿呱呱坠地时,恰逢阳春三月,院墙外不远处的一丛沙柳正吐着细碎的嫩叶,熊占魁自我解嘲地说道,就叫柳叶儿吧。柳条还可以编几只箩筐,柳叶猪都不吃。熊家怎么生下这么一个赔钱货!女人高兴,自从生下二百五以后,身体从来都没有好过,还时不时犯上一回羊角风。原本想第二次生孩子肯定躲不过一劫,谁知心情一高兴,居然没有犯病。这让熊占魁女人更觉得女儿是她的命根子、开心果、贴身“小棉袄”。
    柳叶儿慢慢长大,变得秀眉秀眼,变得聪明乖巧,熊占魁也越来越喜欢,居然成了掌上明珠。有儿有女,熊占魁堂堂正正地压了公孙牛一头。山里人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他有点炫耀似的由着柳叶儿在龙吟河两岸蹦蹦跳跳,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喜鹊,在公孙牛老两口和公孙老七的眼皮底下跳来跳去。
    熊占魁想气气有女没儿的公孙老七和有儿没女的公孙牛,最好把榆树坡人都气个半死。
    榆树坡人都知道熊占魁是为了显摆,为了给再也生不出一男半女的公孙牛添堵。时间长了,榆树坡和柳树沟人却都看出了另一层意思,柳叶儿是冲着公孙榆树天天在公孙牛家蹭来蹭去的,这让公孙牛和熊占魁谁都没有料到。
    柳叶儿不管那么多,她喜欢公孙榆树,觉得他往村口老榆树下一站就能镇住龙吟河两岸,是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她甚至希望公孙榆树能把自己那二百五哥哥结结实实地揍上一顿,治得他服服帖帖才好。那天,她无意中听到爹和哥哥还有几个村里人商议偷袭老榆树的密谋,便觉得老榆树是公孙榆树的干爹,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让榆树坡人有点防备。最初公孙榆树还有点不相信。柳树沟人犯不着和老榆树过不去,老榆树不也是柳树沟人的干爹吗?柳叶儿却发誓赌咒地说是她亲耳听到的,还把一只眼老道到过柳树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公孙榆树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告诉老七爷。公孙老七嘿嘿一声冷笑,说了声:“这个熊占魁……”又笑嘻嘻地嘱托公孙榆树,千万不能出卖柳叶儿,让她好好“潜伏”,做好这个“卧底”。
    公孙老七给总督大人站过岗放过哨,摸过兵器,见过阵仗,指挥榆树坡几十口人和一个小小柳树沟的虾兵蟹将们过几招不在话下。老榆树下他登高一呼,便有一二十名壮汉手握铁锹杈杖和几条火铳在老榆树下守株待兔,准备打柳树沟人一个措手不及。不用做战前动员,公孙老七只几句话便让榆树坡的男人们热血沸腾:柳树沟人要砍老榆树,就是要断榆树坡的龙脉,破榆树坡的风水。就是剜榆树坡人的肉,吸榆树坡人的血,要榆树坡人的命。榆树坡人不和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得杀杀他们的气焰,让他们长点记性。但他要榆树坡人听他的号令,人命关天,不得擅自开枪。
    为防盗匪榆树坡早已有了三四条“现代化”的火铳,龙吟河对面的柳树沟却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夜幕之下,柳树沟人手握砍刀斧头偷偷越过龙吟河,悄声闭气地绕道大西沟,摸到榆树坡上,刚要挥刀弄斧地扑向老榆树,只听“砰”的一声枪响,老榆树下一道火蛇直直地朝着黑乎乎的柳树沟人群射来,人群里便有人撕心裂肺地嚎起来。榆树坡人听见下面鬼哭狼嚎,一个个愣怔着不知其所以然。好在公孙老七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别朝人堆开枪”,榆树坡人手里的三四条火铳一下子又都变成了“烧火棍子”。原来,年轻的公孙榆树看见下面黑黢黢的人影晃动,一口气没有屏住,哆哆嗦嗦地扣动了扳机,响响亮亮地打响了第一枪。谁知黑灯瞎火中,柳树沟冲在前面的二百五已被那神奇的一枪歪打正着,溅起的两颗铁砂击伤了他的一只下眼皮儿,血糊啦的有点吓人。柳树沟人哪见过这阵势,出师未捷,先伤一人,又见榆树坡人早有防备,且有刀枪伺候,一下子都呆若木鸡,一个个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再往上冲。
    榆树坡人在暗处,又都手里握着要命的家伙,柳树沟人在明处,又没有火器之类,再向老榆树动刀动斧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正犹豫之际,又听老榆树下传来公孙老七一声呼喊:“柳树沟人,老榆树动不得,快跑吧,再不走,小心挨了乱枪子儿!”接着,举起火铳又朝天开了一枪。黑漆漆的夜晚,公孙老七的声音和他的枪声格外地响亮和瘆人。柳树沟人听到喊声,又见一道火蛇雷电般的划破夜空,刹那间便呼呼啦啦地作鸟兽散了,要不是挨枪子儿的二百五呼爹叫娘地直叫唤,连领头的熊占魁也抱头鼠窜了。这一枪虽没有要了二百五的小命,但那一粒铁砂却差一点崩瞎了他的眼睛。
    “不让你来你非来,王八羔子……”黑暗中的熊占魁骂了一句二百五,又骂了一句榆树坡人,赶紧背起儿子拼命地往回跑。
    老榆树下公孙老七还在发火:怎么不听号令,胡乱打枪?伤了人命咋办?但看见柳树沟人已经在夜幕中狼狈逃窜,便一屁股坐在老榆树的树根上,不知是庆幸还是没有过够指挥作战的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这仗打的……”一抬头见公孙榆树还在哆嗦,伸出二拇指捣着公孙榆树的脑门说道:“二杆子!一枪打在脑门上要命哩。”
    熊占魁做梦也想不到出了“内鬼”,兵败榆树坡不说,受伤的居然是自己的儿子。首战失利,宝贝儿子的眼睛差点被崩瞎,熊占魁意识到没有几支像样的火器,柳树沟根本不是榆树坡人的对手。几天后,他又忽悠另外两个似乎也被老榆树“吃”的小村子,纠集二三十号人马,还不知从哪弄来几条破枪,荷枪实弹组成“三村联军”,仗着人多势众,不等天黑又气势汹汹地向老榆树扑来。
    还是那个吃里扒外的柳叶儿,又一次把柳树沟的最新动向低声低气地告诉了公孙榆树。榆树坡倾全村武装虎视眈眈地趴在老榆树下,第二次守株待兔。这回公孙老七再次明令:虚虚实实,以虚为主。枪口抬高一寸,千万别朝着脑门儿,吓唬吓唬,赶走就行,千万别出了人命。
    榆树坡人在高处、暗处,“三村联军”人在低处、明处。熊占魁虽是三村联军头目,可也怕死。早两天偷袭老榆树不成,让他悟出一个首先自保的锦囊妙计:冲在前面,挨打的概率大大高于别人,他得悠着点。仗未打响,熊占魁就朝着老榆树的方向先开了第一枪,其他人听见枪响便呼喊着往上冲,他赶紧趴在大石头后面,不紧不慢地往他的火铳里装火药和铁砂,然后再用探条一下一下地将火药铁砂捣实。他琢磨着,在这个不长不短的过程中,大部分人已经冲到前面,对方的枪弹除非长了眼睛,除非子弹会绕着弯子飞,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在自己身上。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偏和他过不去。熊占魁用探条在枪管里捣的时间有点长,火药铁砂捣得过于实在。旧式破火铳哪经得起这般捅咕?当熊占魁再次扣动扳机时,只听轰的一声,眼前一片血红,一股烈火般的炙烤和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当时便翻身蜷缩在地上打起滚儿来。原来,火药铁砂没有顺着枪管朝前射,却“扑哧”一声从枪管后膛的引火孔里喷了出来。冲在前面的人听到后面一声惨叫,都有点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提着枪又返了回来。有人划着洋火一看,熊占魁半个脸已成黑紫色,渗出的血被熊占魁一抹,满脸血糊糊的一片,煞是瘆人。“联军”原本就是乌合之众,如今一下子又成了无头苍蝇。仗又打不下去了,只好扶着熊占魁哭爹叫娘地往回撤。
    “三村联军”土崩瓦解。柳树沟人两度偷鸡不成反而两次都遭“血光之灾”,在老榆树下留下千古耻辱和榆树坡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榆树坡人说,跑到老榆树下发灰能有个好?
    柳树沟人说,这老榆树怕是真的不能惹,要不挑头的父子二人能都伤在脸上?这是老榆树打他们的脸,给他们脸色瞧呢!
    老榆树毫发无损,依然虎虎生风。榆树坡人总觉得不过瘾,两次严阵以待,柳树沟人都不战自溃。公孙老七却捻着山羊胡嘿嘿一笑,说道:“老榆树威武!不战而屈人之兵……”
    熊占魁伤愈后半个脸落下了十几颗有伤大雅的红底儿黑麻子,这便有了熊麻子的“雅号”。以后的岁月里,龙吟河两岸及十里八村的人们明一下暗一下地称熊占魁为“熊麻子”,“熊占魁”反而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二百五比父亲好点儿,只是左眼皮下方留下了一片泛着暗紫色的“印记”,酷似与生俱来的婴儿屁股上的“胎记”,让本来就有点脑残的他,更增添了几分刁顽,只要那块暗紫色的“胎记”一抖,肯定会弄得龙吟河两岸鸡飞狗跳。
     
    5
     
    柳树沟人动武不行,想起了为民做主的县官大老爷,一张状子告到县衙。活该熊麻子倒霉,赫赫龙南县的县官大老爷竟然是当年和公孙老七一起在龙南大帅衙署站过岗放过哨的“大肚”程老虎。如今的县官大老爷——当年的“程老虎”饭量惊人,常常饿着肚子站岗放哨。公孙老七胃口不好,好端端的玉米窝头吃上多半个胸口就满满地咽不下去,剩下的少半个便成了程老虎的囊中之物。有当年少半个窝头的友谊,俩人便成了生死兄弟。多年不见,程老虎不知攀上哪门子高枝,居然爬到龙南县长的高位。
    在公孙老七面前,刚到任不久的程老虎无论如何也端不起衙门县太爷的牛逼劲儿,还由不住叫了他一声“老哥”,不仅让公孙老七眼圈儿发红,也让他对打赢这场官司一下子底气十足。县长老爷是个清官,听老七如此这般地一说,又是气又好笑,一拍惊堂木,一句“荒唐”言,吓得熊麻子和柳树沟人心惊肉跳。
    “荒唐,这官司还用断吗?狗日的老道……”县太爷虽说是在骂独眼老道,但柳树沟人已经知道自己的官司输了。
    榆树坡人欢欣鼓舞。县官不仅是个青天大老爷,还是公孙老七的“兄弟加战友”。柳树沟人垂头丧气,只恨老天爷不长眼睛,公孙老七居然有这么一个能要人命的县太爷做主。柳树沟差一点出了人命,还输了官司。
    县衙里似乎也没有几个用于公务办案的铜钱,程老虎本身出自寒门,有两个办案银子早成了私房钱,说是捉拿云游道人,只是说给柳树沟人听的。看见已经唬住了柳树沟人,程老虎便喝令退堂,背着人又趴在公孙老七的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公孙老七悄悄地骂了一句“你狗日的程老虎,谁的食你也敢吃?”
    程老虎龇了龇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你老哥嘛,别人哪好意思。”
    公孙老七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
    榆树坡人意气风发地回到了榆树坡,柳树沟人却灰溜溜地过了龙吟河。
    回到榆树坡,公孙老七才告诉榆树坡人,县官程老虎说,不管怎么着,柳树沟连伤两人,好在没有出人命,全凭“老战友”唬住了柳树沟人。又说,银子是个硬通货,衙门里也捉襟见肘。县太爷听说榆树坡黄米做出的油糕软而不黏,又有筋道,衙门里想吃点咱山里的黄米。按人头算,一人摊二斤黄米,算是交两个佣金或小费。
    柳树沟人输了官司丢了人,柳树沟畔阴云笼罩,一片黯淡。有的骂县太爷,有的骂公孙老七,有的骂老榆树。还有人悄悄地骂熊麻子听信老道,害得大家白跑县城一趟不说,还让县太爷呵斥了半天。癞蛤蟆跳门槛,又蹾屁股又伤脸。
    榆树坡人赢了官司有了面子,却“输”了一百五十多斤黄米。有的咬牙,有的跺脚,有的却说:“值。官司赢了,县太爷给足了老七面子, 少吃二斤黄米算个啥!”
    公孙镢头却骂了句:“球,又不是人情官司,咱有理走遍天下。”
    公孙老七眼睛一瞪:“滚一边去,也能判你个草菅人命!少吃二斤黄米能饿死你?”
    公孙镢头灰溜溜地退在一边,再不敢言声。
    第二天一大早,公孙老七偷偷摸摸地叫上公孙榆树,赶着一辆牛板车,拉着一百五十多斤黄米上了官道,神神秘秘地出了山外,奔龙南县而去。
     
    榆树坡人担心柳树沟人贼心不死,但又不能天天守在老榆树下。公孙榆树虽目不识丁,可脑袋还算比二百五多了几个窟窍,想出个绝招:在老榆树树干上密密麻麻钉上许多大铁钉,柳树沟人想偷砍,得看看他们的斧头砍刀怕不怕卷刃,锯子怕不怕掰断……公孙老七觉得这个主意不赖,只是老榆树倒了霉,好端端地活了千百多年,哪吃过这般苦头。为了保住老榆树,榆树坡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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