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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衫记与哈姆雷特(姜博瀚)
  • 【独白】
    民以食为天。我的确视文学——编剧,为我的粮食。
    我并不是一个多么爱学习的孩子,尽管父亲是洋河镇中心中学的物理老师。我从小是排斥教师这个职业的,父亲的愿望是我以后在小镇上做一名教师。我每天放学回家,父亲总要问一遍:“今天老师讲什么了,学得怎么样,过来检查一遍作业。”
    因为在学校里已经够烦了,回到家里还要被检查,检查。一年级,我就开始逃学。我父亲是学校的校长,每个礼拜一他总是习惯性地一早出发去学校开教职工会。上学路上就我和我哥,我哥比我大两岁,他用自行车驮着我走七八里山路。松林的山坡上他让我跳下来帮他推车子,我说我看到了骑骡子的女鬼在松林里穿行。中午放学的时候我父亲一看我哥自己回宿舍,问我呢。我一上午没上课他都不知道。下午,父亲又骑车回家用绳子把我捆在车后座上驮回学校。我妈呢,她一句话也不说。我大舅母站在一边还说,就是一个孩子。想想那时候我六岁,天真冷,还下着雪。我穿着到膝盖长的棉猴,走路都挪不动步,却要走那么远的山路读书。
    那时候家里众人都说,这孩子从小就懒,又不爱学习,下学种地更吃不了苦。我祖母常说:“十个男孩九个雀儿歪,一个雀儿不歪稳坐大官。”如果说我做个大编剧相当于县级干部,那我就是一个大县官。我一直朝着“大编剧”的目标前进。
    在父亲身边上学,每天在他的眼皮底下晃,他便多了几分尊严。父亲教育三个儿子守规矩,不惹事,隔三岔五都要布置家庭作业。父亲布置的作业,不是老师所谓的一个生字写上几百个,一道数学题抄写几遍,而是兄弟三人,写一个同样题目的作文。天下雨了,我们就写下雨;天下雪了,我们就写下雪;天刮风了,我们就写刮风。我哥哥和我弟弟总能按照父亲的要求,把作文写得规范,板板正正。而我总是偷懒,几笔可以把一个故事和场景粗枝大叶的一笔带过。我写风,写操场的天边上刮起了妖风,像是妖姬下凡了;写雪,我说雪是仙女的白色纱裙脱落到人间,我拼命地吃雪,就是吃着她娇嫩的肌肤……
    父亲是理科生出身,对作文的好坏判断是凭直觉。他看了还不算完,还要带着我们兄弟三人到中学的语文老师宋连田办公室让他把把关。宋连田老师文质彬彬,穿着干干净净,说话也很斯文。他喝一口茶水说,兄弟三人写得都好。尤其是虎子的作文,语言美丽,像诗歌一样凝练,以后会是大作家;小龙的作文想象力奇特,但是不现实;小不点三凤的作文老老实实,看见什么写什么,朴实无华。
    从童年到少年,父亲用他的自行车驮大了虎子,驮大了我,又驮大了三凤。
    在父亲的关怀下,我们兄弟三人的作文总能起到范文的作用被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尽管如此,我还是遇到了一位不喜欢我的老师,他给我的评语永远是——虚构。源于我总是能够想象得奇特而夸张。
    我对“虚构”的意思不大懂,觉得这个词它太矫揉造作。或者直接用“胡扯”代替“虚构”,我比较赞同。因为虚构的原因,我不再喜欢写作文。我又开始画画。我父亲布置的家庭作文,虎子和三凤都在努力地写,我在画画。画了一张又一张,铅笔画、钢笔画、毛笔画、蜡笔画。父亲给我们的纸都是试卷那么大光滑而洁净,我几乎是贴了一墙壁的画。父亲觉得美术是学习的副科,不考试,画画又不能当饭吃,几次劝说我放弃。
    一气之下,我爬上门前的大杨树掏下了鸟窝里吱吱叫的幼黄鹂。黄鹂颜色可爱,舌端哑咤如娇婴,金黄鹂鸣啼了一天一夜。半夜里,父亲听得凄惨声难以入眠,他顺着幼黄鹂的咿咿呀呀声从我的床底下端出来。父亲举着手电筒,我骑在父亲脖子上,他驮着我把幼黄鹂送回了窝里,黄鹂扇动着翅膀把小黄鹂搂在怀里窃窃私语。这个阶段,我大哥已经开始写诗歌,他梦想做一个伟大的诗人。他跟我祖母承诺,等他成了大诗人,带我祖母坐飞机去香港。写诗歌的人从小就疯狂似乎爱吹牛皮,我大哥再次验证了诗人是疯魔的。我说想唱戏,比写作轻巧多了。家乡胶州的地方戏曲肘股子戏,被称为“胶东之花”。唱茂腔的女一号张梅香是我父亲的高中同学,我祖母觉得她是洋河湾最漂亮的女孩。总是带着我到处去听戏,我最爱听《赵美蓉观灯》,看第二场“东京卖宝童”真是又滑稽又搞笑。自己村上搭台唱完了“东京”,再转到其他村上听“西京”《裴秀英》,我祖母最爱听“大路上……唵,唵,唵”,张梅香拖着洋河湾的方言长调像一位小脚老太太念咒语。祖母搬着两个小板凳,领着我来回步行十几里山路,再去听《京郎寻父》,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不想去的时候,而她依然兴趣盎然地还要铆劲去听《割袍》。
    祖母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啃着沾牙说不出话来,她把 “四大京”一直听戏听得戏班子打道回府。我幼小的心灵记住了很多戏曲的情节:明朝永乐年间,十八岁的徐继祖上任做官,他接收第一个状子是前来告状的道姑郑月素。时光闪回,郑月素十月怀胎陪着做官的丈夫去兰溪县上任,在五坝江口被水贼徐能夺妻杀害。她逃跑中生下了婴儿,一件罗衫包儿体,一股金钗埋儿身,咬开中指留血书,字字行行写得真。最后逃到了道观。徐能半路上捡到孩子就抱回家,这一婴儿在姚大娘的帮助下养大成人。姚大娘来南京道破实情,当年是她偷偷地放走了道姑,并珍藏着这件罗衫。徐继祖连夜升堂认母为父报仇,徐继祖看着跪在大堂前的亲生母亲,泪眼婆娑。《罗衫记》哀怨动听的唱腔和百般曲折的故事经常让我害羞地哭泣。
    好好学习。是我桥梁学校毕业之后,我做了枯燥无味的铁路工人。我当工人第一个工程项目是泰安火车站的迎春立交桥。读完我哥的来信,傍晚我爬上了泰山。
    在泰山顶上熬了一夜等待日出。
    东升的太阳出来了,万道霞光。照得我的脑子都乱了。
    这令我震撼。
    在工棚灯盏的暗影里我对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产生了同情和怜悯。哈姆雷特王子杀死叔叔为父报仇,他受伤痛苦的心灵深深地感染了我,这不就是我心中的《罗衫记》吗,他们如出一辙。剧情像一道霞光照亮我年轻的心,让我的脑子出现了无数的怪东西,暗暗滋长。
    1997年,单位桥梁工程项目部搬来江苏江阴建设长桥。在江阴小城的电影院里我看了本年度轰动一时的《离开雷锋的日子》。学习雷锋好榜样,雷锋精神我们从小就在学,我被电影故事、电影演员的精彩演绎所打动。我站在江阴长桥大桥上,望着东流的长江水把眼镜扔到江中,我说我可以离开这里去做一名电影编剧。我辞掉工作连夜坐着绿皮火车赶上了报考北京电影学院的末班车。
    电影学院剧作课上,我的一篇《我父亲的自行车》曾写过,山路上清脆的车铃铛伴随着曾祖父演唱的《三娘教子》萦绕在耳畔,一路上车轮辗过的风景是电影银幕上定格的景象。
    非常庆幸的是我做编剧以来,我没做过剧本的枪手。那些粗制滥造的剧本,那些赶鸭子上架的影视作品,一直是我们剧作人所唾弃的。我一直为我的故事、为我的文字质量负责。哪怕是在我最饥饿贫困的艰难阶段,我也没有向金钱低头。我所单独创作的电影剧本《红蝙蝠衫》《琴姑》《洋河水》《海上日出》《麦田里的中国芭蕾》受到剧作老师的好评。在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毕业答辩会上,时任广电总局剧本中心主任的陈剑雨老师说:“你这么小的年纪,写了这么多复杂的故事。我说的复杂指的是,不是你这个学生年龄所能把控的,但是你又做得非常好。我觉得你这个剧本可以直接拍摄了。”薛晓路老师附和着说:“恰恰是这个剧本的意象打动了我,这是姜博瀚不同于其他同学的特点,他写的文字很美,故事性都在文字里,需要细嚼慢咽。同样,这样的电影剧本,对演员也是巨大的考验。倍儿诗意。”当时,薛晓路老师刚刚调到文学系,还是讲师。我们班要求副教授以上才可以担任毕业生指导老师,我去找薛老师带我,薛老师笑着说你毕业不了我不管。刘一兵老师是文学系系主任,我去找刘老师批示。刘老师一想,也对,说不定你小子毕业的时候,薛老师就是副教授了。就这样,瑞瑞同学一看薛晓路老师带我,她也跑去央求着。我记得瑞瑞同学说了句知心话:“跟着薛老师写剧本,说不定一下子就写出了《和你在一起》这样感动观众的优秀影片。”
    文学系从我们这届毕业生开始举办了“金字奖”,由刘一兵和苏牧老师率领众师生共同协力,学生的剧本进入剧本库,得到了一定的版权保护,也借着“金字奖”这个平台推向了电影市场。
    当然,我们的剧本写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成熟,薛晓路老师也成了票房过亿的女导演。这么多年,我会一直催着薛老师,把她拍过的电影剧本发给我再学习学习。虽然毕业了,薛老师总会很爽快地给我,我也不忘恩师的一番谆谆教导。
    我呢,还在一直坚守着我在电影路上的艺术追求,谨记,做一部是一部。一个好编剧的作品不能滥竽充数。故事完美,就是我的信仰,如朝圣一般神圣不可侵犯。
    父亲也经常跟我提起他的祖父,睡觉都得搂着那本像牙签子的《红楼梦》。曾祖父对父亲说,你看看这里面的哪个闺女子好,咱就照着这样的说媒。父亲每每跟孩子们说起的时候,就当笑话,最后找了我妈妈这样的母老虎。
    自从我学习了剧作专业,父亲也经常会参与其中。他帮我出谋划策,当起了免费的文学策划。《闯关东》热播的时候,他就跟我说我外祖父在东北林业局的那七年时光;《北风那个吹》热播,他就跟我说他在遥远的山村小学任教时拉二胡,村子上的女知青伴随着唱《白毛女》。父亲竟然自己完成了《胶州湾畔的枪声》,一个大部头的电视剧故事大纲。可是,2017年,一场疾病无情地夺走了父亲的生命,留给我的是无奈的叹息和对父亲的恋恋不舍。我像独行侠攀登在文字的最高峰,我忘不了的是父亲留给我的营养汇聚成的宝贵财富。
    我的父辈、父辈的父辈开启了我对文学的无比热爱,那是我恋恋不舍对孩童时期所听“德盛和”家族传奇的过于依恋。
    父亲带着我求学路上的车铃铛再次响起在耳畔,像警钟提示我做人的准则——人品、艺品、德艺双馨。
     
    【追光灯】
    姜博瀚的文字,字里行间洋溢着浓重的乡土气息,质朴却有生机,无论是对人物的刻画,对景色的描写,对场景的铺排,感觉没有刻意的渲染,甚至连比喻也很少用,就是那种简简单单的白描,但很自然。他的作品,故事处理得很淡,多是情感线索牵引,有时似乎故意地多一些节外之枝,看似漫不经心,又似偏离主题,可当你回头去品味,总有一些余外的味道。你能从他的文字中,找到一种情结,或者是岁月流逝中的乡愁或者是需要在时光中慢慢澄清的人生况味。这些东西,正是文字的命脉,是灵魂的搏动,是诗性的存在。他在生活和创作之间,坚持着他的理想。
    ——莫言(作家、编剧,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姜博瀚,他也要以洋河为背景,用文字“画”出洋河——带农村之人与事的风情画来。我认为他已达到了目的,初步建构了一种洋河农村的人物谱系——他们或被某些事件所卷入,成为了事件中人,或造成了某些事件,亦使别人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这些文字虽都是乡土题材,却近乎五花八门,有现实风格的,也有荒诞的,寓言性的——都被“讲诉”得有声有色。
    ——梁晓声(作家,北京语言大学教授)
     
    亲情,乡情,性情;必然,偶然,竟然。姜博瀚小说《顺着迷人的香气长大》《我和我父亲的过去与现在》《电影是一种乡愁》中透出的不仅仅是“真情”,还有深刻和智慧。他的内心藏有一只野马虎,时而凶猛时而温柔。姜博瀚报考过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联合举办的硕士研究生作家班,他的文字已经引起文坛的关注。
    ——邱华栋(作家,鲁迅文学院副院长)
     
    当姜博瀚把家族传奇作为他剧本的中心时,他的书写便有了一种自传的性质。本质上他在用着诗歌的方式写小说,血肉模糊地置身于生活的现场,喜怒哀乐均形于色。当然他也在用着电影的方式写剧本故事,我特别注意到他采用的重复线性叙事所增加给故事情节的复杂性,我读到了他的“实”,尚未读到“虚”。我想,“虚”也是讲故事很重要的元素。可能姜博瀚的故事也有“虚”的成分,但读起来还是“实”的。这“虚”,不一定就是情节的“虚”,还应有语言的“虚”。或者说,飞翔感。
    ——安琪(诗人)
     
    姜博瀚的创作始终体现出浓浓的文化气,既带有传统的诗意,又富有哲学的思辨,无论是小说、散文、剧本还是诗歌,以乡情为奠基,以现实为旨归,深刻书写着历史与当下、乡村与都市。文风冲淡沉静,余味悠长,人物刻画鲜活,传神达意,描写简洁自然,生动有趣。通过文字,作者淡泊的胸怀、深刻的洞见和醇厚的学养可见一斑。
    ——郑润良(军旅评论家)
     
    姜博瀚的小说和电影剧本是一幅用记忆和情感织就的关于故乡洋河昨日今日的漫长画卷。不但远看有色,更是近听有声。巷子里孩童们的追逐打闹鸡飞狗跳、院子里大人们的家长里短叫骂调笑、大街上的死去活来婚丧嫁娶,连带着不尽的欢欣和无言的乡愁,都随着那宽广的洋河水黑天白日滚滚东流去。他的创作虽从故乡童年写起,但我并不担心他会因此受限,因为他已经具备随时随地把眼前的生活抽离出来进入化境的能力,这一点他丰富的诗歌创作可以证明。
    ——胡玉香(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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